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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爆炸和爆炸的灵魂(纪实文学?李夏)

发布时间:2013-07-10 新闻来源:安徽省公安厅 编辑:  点击率:

   

    李夏:1958年生,著名公安作家,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从警30年,长期从事文秘和公安杂志编辑工作,著有报告文学集《佛家第N条戒律》及中、短篇小说、散文、电视剧本等百余万字。其中中篇小说《孤独黄昏》、报告文学《抢劫》已由公安部金盾影视中心组织拍摄《中国刑警系列剧集》在全国播映。中篇报告文学《灵魂的爆炸与爆炸的灵魂》获2010年恒光杯全国公安文学大奖赛二等奖。

 

   一、雨夜血案

 

    宽阔的美菱大道是安徽省省城合肥最繁华的华美大道之一。此道北起市府广场,南至数十公里之外的合肥胜景明珠广场。大道两旁更是布满了或历史悠久或现代新生的名街、名店、商贸中心,是省城市民频频光顾和外来游客必定一至的著名的去处。

  

  或许正是看中了这条大道的无限商机,著名的合肥美菱空调集团花巨资对此道进行了改造,对大道进行了拓宽,又增建了几座行人过街天桥与规模宏大的旋转式交通立交桥,巨大的广告牌凌空而矗,闪烁的霓虹灯连绵数十里,形成一条长长的银色的河,于是,这条原本就闻名遐尔的华美大道更加华美,更成了合肥市最具标志性的景致之一。

 

    而2006年5月5日这一天,这条著名的美菱大道更加引起了世人的瞩目:当晚21时36分与56分左右,位于该大道民航小区南侧的省转业军官培训大楼内,两个门面辉煌、装饰现代的浩宇网吧与巨星网吧突然发生爆炸,爆炸造成两名网民当场死亡,4名年轻的网客被炸成重伤……

 

    当晚大雨,雷声隆隆。第一声爆炸发生的时候,住在附近的居民们还以为是一个在这个季节、这个天气里经常发生的惊雷的巨响,但第二声爆炸的巨响又很快袭来的时候,人们终于感到了异样,推门一看,闪烁着警灯的警车早已呼啸而至,暗夜的疾风骤雨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硝烟味与令人恐怖的血腥味……

 

    案情的严重性无疑震惊了整个省城,随着刑警们的紧急介入,市委、市政府及省公安厅市公安局诸多头头脑脑也都忙不迭地迅速赶往往现场。

 

    转业军官培训大楼呈“L”形。浩宇网吧位于该大楼东西走向的北楼一楼,北5南4共9个房间,现场位于南侧第二个房间的“超G体验区”。经勘查,在门西侧北墙下地面提取电池碎片5块;电池包装纸5片;粘在一起的透明胶带一团,其中粘有一电池商标纸,有“上海申康电池”及“上海浦东”字样。该房间窗户被炸坏,窗框及玻璃全部破损缺失,窗栅栏破损变形,形成92CM×94CM的洞口。显然,炸点位于窗台之上。窗外停车场发现有矽钢片残片、红色塑料碎片、黑色塑料残片、黑色塑料齿轮、黑色塑料纸质碎片、电线残段等。

 

    巨星网吧位于培训大楼南北走向一楼。西临美菱大道,进门对面为吧台,吧台北侧东北角电脑区为爆炸中心现场。勘察发现,位于房间东侧的窗子玻璃被炸碎,护栏向外翻,铝合金窗框向内翻卷,窗台上有炸坑,窗栅栏破损变形,形成100CM×70CM的洞口。显然,炸点也是在窗台上。窗外为外楼梯,楼梯东北方向21米范围内亦散落有红色塑料碎片、黑色塑料残片、黑色塑料齿轮、黑色塑料纸质碎片以及电线残段等。其中一块微小的电池包装纸片上隐约可见“全新”两个模糊的字样。

 

    在现场勘查的同时,刑警们对死者的身份进行了调查。

 

    两个网吧各死一人,巨星网吧死者张剑,男,23岁,某大学学生,浩宇网吧死者叫徐海,男,24岁,合肥骆岗机场职工。

 

    徐海斜靠在电脑椅上,整个椅子已被鲜血浸透;张剑头东脚西躺在房屋的东南角,头、颈之间被炸开一个大大的窟窿,周围溅满了白色的脑浆与殷红的血迹,其状惨不忍睹。

 

    其他四名伤者也皆为20多岁的学生和行业青年,三男一女,伤势轻重不一,伤处不停地往外流血,浑身沾满了斑斑血污……

 

    救护与侦破同时进行。当日夜,专案组便住进了附近的一家招待所。由于案情重大,影响巨大,专案组的规模之大,人数之众,也是合肥市公安局历来大要案侦破之最。市局一二三把手——局长周礼明、副局长杜明克、桑宝庆亲任总指挥、副总指挥,具体成员虽然以刑警支队为主,但还包括了案发地的包河分局、以及技侦、网监等部门。刑警支队五个支队长上了四个,支队长刘健任组长,副支队长沐俊东、岳志伟、王万成,包河分局副局长孙勇、网监支队副支队长杨小勇、技侦支队副支队长方建国等任副组长。刑警支队六个大队抽出一、二、四三个大队上案,其他三个大队也随时听命,协助进行案件的侦破。

 

    二、按图索骥

 

    凌晨三点,专案组召开第一次专案会议,对汇集来的各种线索及现场勘察结果进行分析。

勘查表明:两起案件所用爆炸装置相同,均由铵梯炸药、石英钟、电雷管、5号电池、8毫米宽透明胶带、黑色电工绝缘胶带捆扎组成;炸点位置相同,均位于窗台上护栏与铝合金窗之间;爆炸方式相同,根据现场提取的红、黑塑料残片上字样、符号及齿状部件分析,控制装置均为小闹钟定时,用电池引爆炸药;时间地点相近,两个网吧相隔不到五十米,相继爆炸的时间只隔了20分钟;针对目标相同,均是针对网吧进行的爆炸。

 

    据此,专案组分析这是一起有准备、有组织、有预谋地专门针对网吧的爆炸案件,且两起案件为同一伙人所为,应该并案侦查。

 

    由于案情重大,公安部专门派刑侦专家乌国庆,公安部二所物证鉴定中心爆炸处处长田保中,痕迹处处长桑茂生,五局二处(爆炸处)副处长等专家来合肥实地勘察并指导侦破。四名专家在对现场进行实地勘查后,完全同意合肥警方对案件的分析和侦破思路:

 

    1、犯罪嫌疑人应为男性,合肥市人或长期在合肥居住的外地人;熟悉两个网吧与周边环境,或者作案前事先踩点。

 

   2、懂得爆炸原理。同时懂电子知识,爆炸知识,熟悉钟表定时装置,懂得电路焊接、有一定的操作技能。

 

    3、具备5月5日21时36分之前投放爆炸装置的时间;具有获得铵梯炸药的条件或其亲朋好友中有人能接触到炸药雷管;

 

   4、具备单独制作爆炸装置的环境条件,即有独立的操作空间,如独住等。

 

    5月6号起,专案组接连三次召开全市分县局局长、分管局长、刑警大队长会议,布置各方依据专案组对嫌疑人的画像在全市进行面上的摸排,对全市所有的符合画像上所列条件的人全部拎出来,一个一个的进行排查。

 

    全局各警种以摸排炸药雷管为切入点,拿着条件去找人;专案组则拿着人去对条件,以人找物。但无论以物找人,还是以人找物,都是以专案组对案件的分析为依据,都是按照对犯罪嫌疑人的画像来“按图索骥”。同时,对各种反映上来的可疑线索,专人负责,紧盯不放,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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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神秘的接机人

 

    第一条线索来自合肥骆岗机场民航公安处的报告。

 

    5月5日晚10时许,值班民警小杨在机场侯机大厅巡逻时,无意中听到一个来接机的中年男子接电话的声音:“啊?什么?炸死人了?乖乖,这个事情搞大了!这个事情搞大了!” 说话的声音显得很紧张。因当时案情尚未传到民航公安处,小杨也未引起十分的注意,只依稀记得那中年男子身材比较高大,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纹丝不乱,接了一个年轻女乘客便急急地走了。

 

    专案组接到报告,觉得这条线索十分重要。刑警们分析,如果此事与那男子无关,他为什么会那么紧张?专案组立即指派二大队侦查员张晓峰进行调查,尽快把那男子找到。

 

    张晓峰时年不到30岁,却已经有了7年的刑警生涯了。张晓峰头脑灵活,善于思考,在整个支队也算是小有名气。张晓峰根据那男子接机的时间,查出所接乘客乘做的飞机是21点20分从武汉飞往合肥的MU5551次航班,遂连夜赶往武汉。他必须先查到那名女乘客,然后才能通过她找到接她的那名男子。乘坐这一航班的人成百上千,张晓峰在武汉机场把乘坐这个航班的所有乘客名单调出,查出5月5日晚乘坐那趟航班的乘客60多人,其中女性18人。但名单虽然调出,却有许多乘客未登记身份证号码与住址,甚至连联系电话也没有。整整两天,张晓峰马不停蹄,奔走于武汉三镇的各个售票点之间,最终弄清了18人中 15个人的情况,但仍有3人情况不明。无奈,张晓峰只好先从这15名女乘客中排查,查出其中有3人于当晚飞往合肥。张晓峰立即将这三人的详细资料传给专案组,算是万幸,其中正有那名神秘的男子所接的年轻女人。

 

    第二天一大早,二大队大队长李强带着两名侦察员迅速将这名女乘客找到,并带到刑警队询问。不料,任你怎么问,女人始终不开口,就是不提供来接她的那名中年男子的身份、姓名。

 

    坐在里间观察室的支队长刘健推门出来,一脸冷峻地走到女人跟前,严厉地说道:“我们正在调查一起震惊全国、甚至在国际上也造成了很大影响的特大爆炸致死人命案件,种种迹象表明,来接你的那个男人有很大嫌疑,你若知情不报,等待你的,必将是法律的严厉追究,你自己考虑!”女人闻言,脸一阵红,一阵白,好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轻轻说道:“我,我对不起我爱人,请你们······不要告诉他······”

 

    原来,那中年男子叫刘俊雄,是她所在公司的顶头上司,由于工作关系,两人常常单独接触,日子一久,便慢慢地产生了感情——当然,这是一种非正常的感情,因为两人都已有了家庭······那一日,刘俊雄接到她后,直接就从机场把她带到了一家早已开好了房间的旅馆,直到第二天中午她才回自己家······

 

    “他对你说爆炸案的事情了吗?”刘健问。

 

    “没有,”女人摇摇头,“我们在一起,就只是······其他的,我从来不问,他也不说······”

 

    根据女人提供的情况,刑警们立刻将刘俊雄找到。但刘俊雄供述:当天晚上他从6点多就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喝酒,一直喝到9点20左右,朋友们各自回家,他则径直往机场赶去,刚到机场不久,就接到朋友的电话,说网吧发生了爆炸案件······

 

    “你那朋友怎么知道发生爆炸案件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喝过酒大家各自回家,其中有一个朋友就住在发生爆炸案件的网吧附近,哦,对了,他当晚不仅告诉了我,还告诉了其他几个朋友,不信你们可以调查······”

 

    刑警们当然要调查。但调查的结果却证明刘俊雄说的都是实话。刘俊雄没有作案时间,他与女同事的婚外情属于道德范畴,刑警们管不着也无暇管,无奈,只好中止对他的审查。

 

    四、凌晨的恐吓

 

    王女士是市邮政储蓄中心的一名营业员。5月8号早上7时许,她起床洗漱完毕,照例先把手机打开,然后背起包,拿了一块萨其马,准备边吃边去上班。但不料,刚把手机打开,便突然响起了短信的声音。“这是谁一大早就发来短信?该不会有什么急事吧?”王女士打开手机,调到短信程序,一看,吓得差点没把手机给扔到地下。短信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有血淋淋的文字与凶神恶煞般地恐惧:

 

    小心点,今晚要炸你家,比网吧爆炸还要厉害!

 

    “110”接到王女士的报警,立即与专案组联系。一大队副大队长郑田十分敏感,威胁社会、报复社会,散布恐怖信息正是专案组分析爆炸案犯罪动机的重要因素之一。他即带两名侦察员通过电信部门将这个手机的话单调出,发现该手机在凌晨时分分别给10几个人发了同样内容的短信。再查机主资料,得知该机机主叫赵前虎,家住本市庐阳区曙光新村235号。

 

    郑田让曙光派出所迅速查清赵前虎的踪迹。下午3时,派出所民警反馈调查结果,据赵前虎周围居民反映,赵前虎一人独居,昨天下午好像还看到过他,但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他的人影。由于怕走漏风声,派出所民警不敢太靠近观察,也不敢找与他紧挨着的邻居调查,因此赵前虎究竟现在在不在家尚难定论。郑田沉吟一会,向专案组报告,建议调派警力并协调派出所民警对王女士家与其他10几人家进行保护,同时,自己率人在赵前虎家秘密守候,侍机抓捕。

 

    曙光新村东靠黄山路,南对宿松路,附近还有个大菜场,位置比较复杂。郑田等人在黄山路与宿松路交叉口选择了一个隐身之处,这里离赵前虎家约200米,既不会暴露目标,又正好能看到赵前虎家的正门。几个小时过去,赵前虎家大门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有丝毫动静。酽黯的暮色很快浸淫了整个大地,郑田不由感到有点焦急。他想,这赵前虎难道真的不在家?难道他正在外面游荡,寻找作案目标?或者,甚至,正在朝着他的新的目标一步步地走去?想到这里,郑田由焦急变成紧张,打开手机,想要提醒专案组通知各保护点加强戒备,就在这时,他看到,赵前虎家的窗前突然“刷”地一下,亮起了黄黄地朦朦胧胧地灯光。又过了一会,大门打开,一个年轻人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拎了一包什么东西,径直往南走去。走到约100米处,与郑田在一起守候的派出所管段民警小刘确定,此人正是赵前虎。郑田头一摆,两名刑警摇摇晃晃,像两个喝高了的醉汉,迎面向赵前虎晃去。晃到跟前,赵前虎突然感到不对,扔下包拔腿就跑。哪还能跑得脱?一名刑警紧追两步,猛然腾身一跃,一个饿虎扑食,把个“前虎”压成了一个“扁虎”。郑田迅速赶到跟前,拾起赵前虎扔下的包,打开一看,不由一阵激动:包里装的正是满满的雷管和炸药!

 

    赵前虎在派出所不愿交代。郑田遂连夜将他押到市局审讯。市局毕竟是市局。宽大的审讯室,用暗紫色的平绒窗帘紧紧地罩着,白色的强光灯上下左右,齐齐地打在赵前虎的眼前,似要把他的灵魂与五脏六腑给穿透。这阵势,让赵前虎顿时蔫了下来,没用几个回合,很快作了供述。但赵前虎地交代却又让刑警们大失所望。赵前虎昨天晚上在家打电玩,一直玩到早上6点多钟。他经常这样一打打一夜,打到早上,就有一种强烈的、莫名的空虚感,精力透支,特别想寻求一种刺激。赵前虎21岁,原在某部队服役,退伍半年多了,一直未得到安置,心中很是不满。现在,这不满又变成了一种怨愤,就想着要弄点什么恶作剧出来,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想着想着,就想起了现在社会上正炒得沸沸扬扬的网吧爆炸案。于是就编了个恐吓短信,又编了15个号码——他也不知道这些号码究竟存在不存在,只管一个一个地发,一连发了14个,困的实在受不了了,倒头睡下,一直睡到晚上7点钟……

 

    “这炸药是怎么回事?从哪弄的?”

 

    “炸药是从我的一个远房叔叔那弄的,他是拆迁公司负责拆迁爆破的,我今天晚上是准备到朋友那去打麻将,然后,明天一早到董铺水库去炸鱼……”

 

    再查赵前虎5号那天的活动情况:当天上午在家睡觉,中饭后约几个朋友在一家网吧上网,晚上在红盾宾馆南侧金寨吊锅馆吃饭,约9点多到美菱大道远望楼浴池洗澡,一个朋友还给他们要了几个小姐,开了两个房间,在一起鬼混。约10点多几人又到马鞍山南路乐家福超市附近吃大排档,之后,各自回家,他到家已是深夜12点左右……

 

    刑警们迅速找到当天与赵前虎一块鬼混的几个狐朋狗友,证实赵前虎所说不谬。刑警们忙乎半天,又是空欢喜一场。但赵前虎私藏雷管炸药,已属违法行为,且散布恐怖信息,构成了扰乱社会秩序罪,移交庐阳分局刑事拘留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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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网吧老板被纳入视线

 

    彭鹏与尹纯建走进合肥市公安局第二看守所的时候,是5月9号上午的10时25分。作为专案组重点查证组的成员,他们不仅要对各方面摸排上来的重要线索进行查证,还负责对被炸网吧和周围网吧的内部调查。重点从商业竞争的角度,对全市近期发生的针对网吧的各类案件,如被打砸、敲诈、勒索、恐吓,以及收取保护费等情况进行分析摸排,从中发现线索。

 

    经过反复观察,彭鹏与尹纯建感到现场的几家网吧之间存在着一些蹊跷之处。现场共有三家网吧,即巨星网吧,浩宇网吧和滚石网吧。三家网吧都处在军转培训大楼,为什么巨星、浩宇两家网吧均遭爆炸,而唯有滚石网吧安然无恙?进一步调查,两人心中的疑窦不由进一步加深。从三家所处的位置来看,巨星、浩宇均在一楼,而滚石网吧则在二楼,很显然,来上网的网民肯定先就近进入一楼的网吧,然后才考虑到楼上去上网。尤其是巨星网吧,正紧挨着滚石网吧的楼下,两家竞争的态势更是十分明显。据周围网吧的老板反映,这里原来并没有滚石网吧和巨星网吧。巨星网吧的前身是友谊网吧,而友谊网吧的老板是滚石网吧老板曹得胜妻子的表叔。后来曹得胜看到友谊网吧的生意很红火,于是不顾妻子的亲戚已先在这里开业,也急忙进来,并就在友谊网吧的楼上开了滚石网吧。滚石网吧的设施先进,装饰豪华,友谊网吧的网民们很快被吸引过来。友谊网吧竞争不过,最终,拿了滚石网吧施舍的5万元钱,无奈迁往别处。不过好景不长,友谊网吧迁移不久,巨星网吧的老板也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以更先进的设施与更现代的装饰迅速接手了友谊网吧的地盘,紧接着,相距不远的浩宇网吧也隆重开业,三足鼎立,使原来独领风骚的滚石网吧受到了巨大的挑战与冲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惯于吃独食的曹得胜会采取什么手段来遏制他的竞争对手呢?

 

    接下来的调查,使滚石网吧老板曹得胜的嫌疑在两位刑警的心中益愈加深。曹东胜不仅是滚石网吧的老板,同时在全市还开了14家网吧,有的是自己独资,有的是与人合开,有的是占有一定的股份,堪称合肥网吧界的大鳄。但在其他网吧老板的眼里,他的大鳄地位并非完全是靠实力与正常的经营,更多是靠关系、靠暗中操作、以及靠挤压别人而获得。在全市,如果有哪一家网吧敢跟他竞争,或者妨碍了他的网吧的生意,他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他挤跨——即如上面所说的连自己妻子的亲戚也不放过即是一例,更有甚者,他不惜采用暴力手段,让他的竞争对手无法生存。就在3月份,曹东胜因为在三孝口所开的一家网吧的生意受到了相邻一家网吧的影响,遂雇人将那家网吧砸了,至今尚未恢复营业。

 

    像这样一个自私自利、欺行霸市且有“前科”的人物,面对强劲的竞争对手而采取更加极端的手段来打压与整治,也就顺理成章了!

 

    彭鹏与尹纯建在审讯室坐定,须臾,曹东胜被带了进来。

 

    彭鹏开门见山:“巨星、浩宇被炸,你知道吗?”

 

    “这么大的事,而且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你说我能不知道吗?”曹东胜语调平稳,并不慌張,嘴角似乎还流露出一丝揶揄的表情。

 

    “好!我就喜欢和干脆利索的人谈论问题!”彭鹏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话中有话地向曹东胜说道:“那就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地说一说吧?!”

 

    曹东胜微眯起双眼,一副料事如神地模样:“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不错,我有些事做得是不太地道,我是砸了三孝口的那家网吧,但正因如此,我早在10天前就被你们弄到这地方来‘面壁思过’了,你们现在还来找我算帐,是不是太荒唐了点?”

 

    彭鹏点着一颗烟,用同样平稳的语调,不紧不慢地说道:“是的,如果说这事儿就是你自个儿干的呢,确实是有些荒唐了。身家千万,豪宅香车,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大款大亨的做派,什么事需要你亲自动手呢?就像你刚刚犯下的这桩故意损坏公私财物罪,不也就是歪歪鼻子、努努嘴儿,自然就有人冲锋陷阵了吗?你顶多也就掏几个小钱,那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是的,是不要我自己动手,”曹东胜还是那一副丝毫不以为然的神态:“但不幸的是——不,应该说万幸的是,那帮冲锋陷阵的家伙也和我一样,早就在这吃‘八大两’了,按你们的说法,这就叫不在犯罪现场,或者说没有作案时间吧?”

 

    “哼哼,”彭鹏冷笑了一下:“玄机就在这里了!你就是利用这个契机,来了个障眼法,人不在现场,神,未必不在现场。至于直接‘做活’的主儿,这还能难得倒你吗?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在你不可告人的花名册中,恐怕绝非仅此一拨吧?”

 

    曹东胜这下坐不住了,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证据!你们要有证据!”

 

    “是的,我们是要有证据,我们今天来就是要找到证据。你可以不说,但你那帮小兄弟不一定不说,我们会一个一个过的……”

 

    “我没做,反正我没做,我也没指使人做,”曹东胜再也无法强作镇定,“我正在积极赔偿被砸网吧的损失,我花钱赎罪,你们别想把我套住……”

 

    整整两个小时,彭鹏和尹纯建使用了各种审讯策略,使曹东胜从故作镇定到情绪激动,甚至大喊大叫,歇斯底里,但遗憾的是,倒还真没从他的口中发现什么破绽。倒是在对他的那帮小兄弟进行提审时,得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据一个绰号叫光头的家伙供述,曹东胜的弟弟曹磊曾在淮北煤矿呆过。矿井里开拓大巷,掘进工作面,采煤放炮,都需要大量的雷管炸药,曹磊完全有条件弄到那些东西。而且,曹磊还多次说过:迟早要把那两家做了——“噢,那两家就是指浩宇和巨星,”光头怕彭鹏和尹纯建听不明白,讨好地解释,接着,又补充一句:“曹磊是二老板,网吧里的具体事情,一般都是二老板打理。”

 

    曹磊被彭鹏和尹纯建找到的时候,正在一家飙歌城搂着小姐唱卡拉0k,曹磊油头粉面,一手夹着烟,一手托着一杯洋酒,一副玩世不恭的嬉皮士模样:“是的,我是说过要把它们做掉的话,不过,我也就是说说而已。现在有人替我做了,我很高兴——说我不高兴,那是假话,虚伪!虽然,这种做法有些太残忍!但不管怎么说,警官先生,我没做,我绝对没做!”

 

    “操!这他妈的都是什么心态?”彭鹏心里一阵厌恶,强压着火气,问道:“5号,也就是发案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当然还是在这里。挣钱干什么?就是要享受,现在不是提倡拉动经济吗?我们来消费,也算是为经济发展做贡献吧?”

 

    彭鹏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厌恶,摆摆手:“我劝你好自为之,别让那几个钱把自己几斤几两都掰不清,最终把自己给毁了!”

 

    但不管厌恶也罢,愤懑也罢,查来查去,曹氏兄弟确实均没有作案时间,雇人作案也没有查到什么线索。彭鹏与尹纯建冷静下来,再分析一下曹氏兄弟的这帮打手,不过都是些街痞子,小混混,专靠替人讨债、打码头为生,既不懂电,也不懂爆破原理,更别说自制定时引爆装置了,根本不具备智能犯罪的知识与条件。至此,这条路也不得不“打道回府”,再寻他途!

 

    六、重赏通缉

 

    整整四天过去,专案组、各分县局盘查重点对象上千人,审查重点嫌疑人上百名,最终一一查否。

 

    根据现场遗留物开展调查,亦即以物找人的工作最终也是毫无结果。经过对现场提取物的反复检验,发现现场引爆炸药用的电池有两种,一种是广东佛山产的地摊电池,这种电池价格低廉,随处可见,有的厂家做活动,在酒盒里就放个这样的小电池,任何人都能搞到,因此想用它来找人,显然不现实。包括现场发现的用来给爆炸装置定时的钟表,也属三无产品,既无生产地点,也无生产厂家和生产日期,在地摊上就能买到,自然也失去了查找价值。但有一种电池叫泰兴电池,在全市只有家乐福超市有卖,是家乐福超市专门向厂家定的货,属于该超市独家专售。一大队教导员关贵福带着两名侦察员迅速将家乐福超市小票调出,查出顾客购买这种电池的日期与时间段,然后根据查找情况对应超市的监控录像比对查看,但结果只查到二月份以后的录象资料,而二月份之后至案发当日恰恰又无人购买这种电池。再进一步对二月份之前的销售小票进行查找,发现从2005年10月份到2006年二月份之前有7人购买过这种电池,但遗憾的是,二月份之前的录相资料都已全部删去,这条原本很有希望的线索也不得不就此搁浅。

 

    在现场还找到了几块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胶带纸残片,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岳志伟亲自拿到中国科技大学鉴定,确定是一种电工专用胶带,是上海一家外资公司生产,该公司在合肥有一个经销点。岳志伟立刻派技术处两位民警到该经销点进行调查,但该经销点实际上只有一个年近七旬的退休老者在照看门面,头天的事第二天便忘到了九霄云外,根本提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岳志伟不死心。44岁的岳志伟出身于公安世家,1985年从部队转业到市公安局,1986年到刑警学院进修两年,之后一直从事刑事技术工作,曾在众多大要案的侦破上作出过突出的技术贡献。现在,在对上述的调查未能取得丝毫突破之后,他又将目标对准了胶带上的附着物。他将胶带上粘糊的一些细小纤维小心地用镊子取下,放在高倍放大镜下仔细观察,并进行化学鉴定,初步分析是炸药的外包装纸所留。据此,专案组立刻上报省厅,请省厅协调全省六家生产AT炸药的厂家提供外包装纸,进行鉴定比对,以确定炸药是哪家生产的,然后再根据此家生产的炸药的销售范围进行摸排,从中发现线索。

 

    但这项工作非常复杂,且工作量非常大,非短期内可以见分晓。刑事案件的最佳侦破期限是一个星期,这是侦察破案的“黄金分割期”。这个时期一过,案件便将陷入僵持阶段,给今后的侦破带来极大的困难。专案组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以岳志伟牵头加紧在炸药方面的技术鉴定与调查,一方面充分利用报纸、电视、广播等新闻媒体,在全国范围内公布案情,发布通告,并悬赏10万元征集破案线索,广泛发动群众,打一场声势浩大的人民战争。

 

    重奖10万,如此大的数额,在合肥乃至整个安徽刑侦史上也是破天荒的第一遭。合肥警方显然是不惜代价,决心一定要尽快拿下此案。这一招果然有用,就在通告发出的第六天——5月16号下午的5点左右,专案组接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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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蹊跷的投案人

 

    16号下午5时25分,专案组内勤、一大队副大队长李彩敏正在梳理、归纳各地上报的案件线索和工作进展情况,突然,电话响了,李彩敏一看,是悬赏通告上公布的那部电话,急忙抓起接听,只听对方慌里慌张地说了一句:我要投案!然后“啪”地放下。李彩敏急忙按照来电显示号码打过去,却不接听,再拨,索性关机拒接了。李彩敏立刻向专案组领导报告,须臾,支队长刘健、副支队长沐俊东急急过来,刘健亲自再拨对方手机,仍处关机状态,反复数次,均是如此。但过了一会,专案组在悬赏通报上公布的一部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言:我是网吧爆炸案作案人之一,我要向你们自首,他们想杀人灭口,我现在广东。落款:陈德菊。这是下午6点10分。众人接到这个信息无不异常兴奋,因为自从公布举报电话以来,虽然也不断接到各种举报线索,但都没有这么具体直接,不仅有名有姓,还有具体地点,其可信度显然十分大。专案组当时分析案犯不止一人,至少应是二到三人。程德菊说他是案犯之一,又说他们要杀人灭口,都很符合专案组的判断。但怎么跟程德菊联系呢?刘键、沐俊东在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反复思虑:根据程德菊一开始打电话,紧接着又挂断的异常行为,估计很可能是不方便。而且,很可能他就和其他案犯在一起。如果是这样,就决不能贸然给他打电话。专案组这个电话是向社会公开的,人人都知道。如果让他的同案犯发现了,岂不是促使他的同伙杀人灭口?

 

    估计程德菊是乘同伙不注意瞅个空子找机会给我们发的短信,刘健说,那么,我们也最好采取发短信的方式和他联系。但这短信怎么发呢?如就用专案组公布的这个手机又怕被其他案犯看见,同样还会暴露!讨论良久,沐俊东说:干脆就用我的号码,这样,一则便于联系,二则也有利于保密。刘健点头同意,随即又提醒:还要注意回信方式,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否则让他同伙知道,仍然会对他带来危险。沐俊东反复斟酌,拟出一段文字,言:短信收到,你要保重身体,保持联系,两个号码都可以。意即:告戒程德菊要注意安全,找机会再与专案组联系。两个号码都可以是指专案组公开的手机号码和沐俊东的这个手机号码都可以。短信发出以后,众人就焦急地坐在那等待。但5分钟、10分钟、20分钟、40分钟,一直等了二个多小时,一直等到晚上8时左右,众人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却一直没有等到程德菊的回音。

 

    时针指到8时20分,得到报告的专案组副总指挥、市局副局长桑宝庆过来,与刘健,沐俊东紧急研究,决定:一方面继续等候程德菊与专案组联系;一方面立即派人去广东,查找程德菊并与其秘密接触,然后最终查清所有犯罪嫌疑人的踪迹。于是,彭鹏、张晓峰、刘勇军三名干探连夜启程,乘机直往广东飞去。

 

    八、广州查缉

 

    5月17日早晨8点,广东省公安厅技术侦察处的武晓明警官刚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彭鹏、张晓峰、刘勇军三人的脚步便紧跟着跨了进来。全国公安一盘棋,没有过多的寒暄,迅速说明来意,武晓明二话没说,当即接过彭鹏递过的陈德菊的手记号码开展工作。据厅指挥中心反映,这个手机5月10号上午8时许曾给市公安局“110”打了一个报警电话。武晓明立即与市局“110”联系,接警民警提供,来电声音像是位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反映曾经发生的一起飞车抢夺案件。武晓明迅速通过电讯部门调来了这个手机的有关信息,通过机主通话资料反映出机主是在番禺地区。但该手机号码是广州的神州行号码,购机者只需登记一个名字,无需任何证明,因而查不到机主的任何其他资料。武晓明试着反复拨打这个手机号码,则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整整折腾了大半天,武晓明使出了浑身解数,所能查到的信息也就只是这些了。没有详细、具体的目标,技侦部门一时也无法给予更大的帮助。

 

    好在毕竟知道了机主的所在区域,这也算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线索了。番禺距广州市区17公里。原为广州市所辖的一个县级市,后经国务院批准撤市设区,便改称番禺区。番禺始建于秦始皇33年,有2200多年的历史,是历史重要港市和历代通商口岸。由于区位优势明显,水陆交通便利,使番禺成为了广州“南拓”发展的重点区域,是广州重要的工业出口基地。

 

    当然,番禺也是广州著名的旅游胜地,有国家5A级旅游景区长隆旅游度假区和国家4A级旅游景区莲花山、宝墨园等。而作为岭南文化的发源地之一,番禺邑内历代名家辈出。东汉时期岭南第一位著名学者诗人杨孚,宋代著名学者李昂英,都是彪炳史册的人物。明末黎遂球,诗书画独冠一时;明末清初爱国诗人屈大均,诗韵为当时绝响。近现代,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倡立的岭南画派在画坛独树一帜;何柳堂、何与年、何少霞,使广东民间音乐升华至崭新境界。抗战时期的人民音乐家冼星海创作的《黄河大合唱》,更是唱出了中华民族“沛乎塞苍冥”的浩然之正气。

 

    彭鹏原本是出了名的旅游迷,每逢休假或偶有闲暇,他都总要背起行囊,带张地图,独自一人,去名山大川,或大漠莽原,充分地领略大自然那钟灵毓秀之神韵与粗犷雄浑之豪放。即使是出差在外办案,任务完成之后,他也总要抓住返回之前的一个夜晚或是临上车前一两个时辰,忙里偷闲,去探访一下当地的奇异景象与人文景观,开阔一下视野,增长一些见识。然而,眼下重任在身,面对番禺诸多诱人的美景和独特的历史文化积淀,彭鹏却丝毫顾不上稍一睥睨,三人马不停蹄,一路风尘,即刻直扑番禺而去。

 

    通过番禺公安机关协助,查得手机机主的固定电话与登记住址在石楼镇。石楼镇虽属番禺区管辖,但却是一个工农业都非常发达的省级镇。石楼素有“番禺粮仓”之美誉,该镇的龙珠化工有限公司是中国UV行业的先行者。全区所辖10个镇的近30万外来务工人员中,有近四分之一在石楼的各工、商、港口、建筑、餐饮等企业、服务业打工。彭鹏等人要查找的目标就在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5万多外来人口之中。通过对这些外来人口进行梳理,调出了三个陈德菊。其中两女一男:两个女人中一个是假日酒店的餐厅服务员,四川人;一个在皮革厂做工,湖南人;男的则是江苏人,货车司机,替人跑长途搞运输。但三人只有暂住证,去向不明,行踪不定。这让彭鹏等三人非常着急。根据陈德菊报案时所说,他的情况非常危急,随时都有可能遭到杀人灭口的危险。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天的时间,他的情况怎样?他的非常情绪是否已被其他同伙发觉?倘若他遭到不测,那么已经看到曙光的案情则又将陷入一片混沌与昏暗。

 

    时间紧迫,对三个人同时进行调查显然已不允许,必须选择一个最快的方式确定一个目标。通过对报案的陈德菊手机的通话和信息资料分析,彭鹏等人将目标初步锁定在湖南女子身上。因为报案手机曾发过这样一条短信:××:我是陈德菊,厂里几号上班?四川女子和江苏男子都不在工厂上班,只有在皮革厂做工的湖南女子符合这一条件。而从年龄上看,四川女子只有19岁,基本上还是个孩子,如果有男友也不会年龄太大。而货车司机已年近五旬,显然与报案者30岁左右的声音年龄相差甚远。湖南女子27岁,按正常情况,这个年龄的女人身边应该会有男人了,而她身边的男人当然也应该与她年龄相当,即在28至35岁之间,与报案者的年龄也十分相符。三人分析,发短信者不一定叫陈德菊,而只是用了陈的这个手机。也可能是希望通过陈德菊能找到他。

 

    此时已是下午5点,如果现在接触,在晚上8点之前没结果,则将陷入两难境地:不放人,则违反规定,若放人,则很可能打草惊蛇!为保险起见,三人决定第二天早上再说。当晚,通过石楼派出所和责任区刑警队进一步调查,确定湖南女子在镇皮革厂下属的一个制衣厂上班,并摸清了她的准确住址。同时了解到,她身边确有一中年男子,据说是她男友,两人同居已久。再据外围调查,4月份两人曾离开番禺一段时间,5月份方才回来。这个情况让彭鹏等人立时更加紧张,因为这段时间正好就是发案时间。

 

    第二天一早,彭鹏等人在石楼派出所民警的带领下,来到了湖南女子的住处。这是该镇紧靠城郊结合部的一个“棚户区”,是当地专门对外来人口出租房屋的区域。由于地处偏僻,所居大多为外地来此的务工者、捡拾垃圾的拾荒者、歌厅酒吧的从业者,以及其他各种消闲娱乐、洗浴中心、美容、按摩等形形色色的暧昧行业的服务小姐,使其与镇中心区域的繁华、靓丽、整洁、文明相比,显然犹如是两个世界。湖南女子租住的是两间低矮的平房,派出所民警刘刚敲门,一女子应声开门,嘴里嘀咕道:“么呢(人)?朗个早拷(敲)门?”彭鹏细细打量该女子,30以内的年纪,矮矮的个头,微胖,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左胸部印有石楼镇皮革厂第二制衣厂的字样,头发蓬松,两眼略有些浮肿,显然是刚下班的疲倦神态。加上她刚才嘀咕的那两句湖南土话,彭鹏断定:这无疑就是来自湖南的陈德菊了。众人朝屋里一瞅,只见屋里还有三男一女,幽暗的灯光下,个个面带惊愕,警惕地望着一大早便找上门来的不速之客。

 

    这都是些什么人?谁是陈德菊的男友?这里有没有报案人?甚至,还有报案者的同伙也正在其中?彭鹏紧张的大脑急速地转动:必须尽快地将他们带离此地!如果这些人——或者说,假如这些人就是案犯或其中有案犯,等他们反应过来,将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他不动声色地朝刘刚使了个眼色,刘刚心领神会,不紧不慢地向湖南女子说道:“你叫陈德菊吧?今年全市进行人口普查,根据区里统一安排,我们先对全区的暂住人口进行重新登记,请你们到派出所去一下吧,办理一下相关手续!”陈德菊“噢!”一声,明白过来似的,点了点头。转瞬,突然又指着一个瘦瘦的男子说道:“尕(家)里,即欧(我)和嘿(他)居;其他尼(人),乌(不)在给(这)居。”刘刚虽然刚任这一区域的户籍警不久,许多住户还认不清,但天南海北的各地方言却也已经能听个八九不离十。他随即说道“没问题,没问题!先一块去一趟,办个手续很快,一会就可以让你们回来。”说着,彭鹏、张晓峰、刘勇、刘刚和另一名派出所民警,正好是一人“扶”着一个,急急地“簇拥”着陈德菊和其男友等人挤进了两部警车。

 

    派出所与责任区刑警中队合署办公,紧紧地挨在一起。三名安徽刑警分别与石楼派出所民警和责任区刑警配合,分头对五人进行审查。彭鹏与刘刚一组,特意在刑警队的讯问室里对陈德菊的男友进行问话。

 

    “姓名?”彭鹏问。

 

    “田、田晓军。”不知是紧张,还是心虚,竟显得有些口吃。

 

    “年龄?哪里人?”

 

    “湖、湖北人,35岁,197、7、71年生。”

 

    兴奋、激动、期盼和希望一霎间又涌上了彭鹏的心头。前天在合肥接到投案电话后,沐俊东副支队长即向广东警方通报了情况,并请求协助调查。当晚,广东警方就查到该手机曾在5月10号打过一个110电话,并拷贝了一个电话录音过来。彭鹏和沐支等人听了,就觉得声音不像广东人,而像是四川、湖北、湖南一带的口音,年龄在25——35岁左右。现在,面对面地接触到田晓军后,亲耳听着他的说话的口音、报出的籍贯和年龄,都与那个神秘的报案人尽相吻合。彭鹏几乎断定,那个神秘的报案人十有八九就是眼前的这个皮肤黝黑、身材偏瘦,身高大约只有1米65左右的湖北佬了!

 

    “4月份你到哪里去了?5月5号之前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番禺的?”彭鹏觉得没有必要再兜圈子了,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这、这······不是说来办、办、办暂住证的吗?怎、怎么问、问、问这个了?······”田晓军似乎一脸茫然,支支吾吾愈加语不成句。

 

    彭鹏想,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什么装呢?你不是自己要投案吗?你不知道你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吗?莫非,又反悔了?或者,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心里这样想,嘴里却不能这么说,毕竟现在还难以定论。彭鹏脸上依然不露声色,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暂住证的事,由你女朋友一个人办就可以了,我们找你,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要问你——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彭鹏忍不住还是旁敲侧击了一句,紧接着,又特意加重了语气:“你首先必须把你4月份以来的活动情况,尤其是5月5号前后的活动情况详详细细、完完整整地述说清楚,不得有一点遗漏!”

 

    田晓军望着彭鹏犀利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张张嘴想要说什么,突然又一歪头,似是无奈地苦笑一声:“好,我说,我一点一点、详详细细地说······”

 

    彭鹏大张着耳朵,大睁着眼睛,屏声静气地凝神倾听着田晓军的供述,然而,苍天无情!随着田晓军拖沓冗长的叙述结束,彭鹏那充满希望的心莜地跌进谷底,刚刚还在沸腾的似要燃烧起来的热血最终也逐渐变凉······

 

    田晓军所述情况如下:

 

    4月份,确切说,是4月上旬以来,田晓军突然感到身体不舒服,腹部老是涨,渐渐地又开始痛,而且越来越厉害。到医院一检查,说是得了胆结石,必须尽快手术。但在广东看病太贵,田晓军只是一名保安,陈德菊也只是一名普通工人,两人工资都不高,还要赡养、照顾各自的父母和弟妹,所以在这里根本看不起病。但病又不能拖,怎么办?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还是回湖北去,在那里看病要便宜的多!于是,4月26日,两人向厂里请了假,回到湖北黄石田晓军老家,找了一家民办的中医院看病。这家医院虽是民办,但主诊的老中医却是医术十分高明,而且收费也非常合理。吃了几副药,田晓军明显感到腹痛减轻了许多,怕在家里待长了,会被工厂解雇,于是,便又开了几副药,急急地离鄂返粤,于5月4日回到番禺······

 

    根据田晓军的供述,警官们迅速在其周围的关系人中进行查证,两人的工友、邻居以及单位的领导证实:田晓军确实于4月份请假回老家看病,也确实于5月4日回到番禺,并且回来后一直住在厂里,许多人都看到了;再通过湖北黄石警方协助,找到了那家民办的中医院,并在那里查到了田晓军在那看病所开的处方。之后,彭鹏等人对田晓军、陈德菊的住处进行了检查,以期能有所发现,但将屋里查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物品,既没有炸药、雷管,也没有制造爆炸装置的零件,以及与在爆炸现场发现的任何物证相同的东西。彭鹏仍不死心,总觉得还有什么遗漏了,什么呢?一拍脑门:对了,手机!他用来向合肥警方投案、又曾向广东警方报案的那个手机怎么也没找到呢?

 

    “丢、丢了······”田晓军说,面对彭鹏再次逼过来的严厉的目光,他的语句再次变得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回来后,上了两天班,因病还没、没好,就又请——了假······老在家待、待、待着无聊,就每天在附近和人打、打、打麻将,大概是16——号吧,对,就、就是16号,我打麻将时,把手机放、放到麻将桌的抽、抽、抽屉里,走的时候忘了拿,再回去找,就没、没、没有了······”

 

    对其他几人的审查也是一无所获。除去陈德菊,另外那两男一女是田晓军的哥哥、嫂嫂和侄子,他们在番禺区所属的另外一个镇打工,今天来是同弟弟和弟媳(虽然两人没结婚,但他们却一直都这样叫)商量搬家的事,没想到,一来就让警察们堵了个正着······

 

    彭鹏、张晓峰、刘勇哭笑不得。虽然种种迹象表明,那个投案电话肯定与田晓军有关,或者肯定就是田晓军所打,但死不认帐,又可奈他何?就是认帐,又能可奈他何?事实证明,他的确没作案时间,最大的可能,也就是一出玩过了头的恶作剧!网巴爆炸案在国内外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国内外媒体连篇累牍地渲染热炒,搞得“地球人都知道”,于是患病在家,闲寂无聊的田晓军便来了这么一出恶作剧,没曾想警察们当了真,真的找上门来了,他于是感到害怕了,于是便慌称手机丢了,而他选择的手机丢失的日期,竟也就是合肥警方接到投案电话的那一日——5月16号······

 

    千里迢迢,急如星火,满怀希望地赶来,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一个无比荒唐的结局!

 

    彭鹏三人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没时间在这怄气。这已经贻误了多少宝贵的战机阿!不过,彭鹏还是多了个心眼,心想,假如,如果,或者确实,田晓军的手机真的是丢了,那么,那个打电话的人又是谁?他会不会真的和爆炸案有关,或者是个知情人?只是这个范围就太广了,一时半会很难模出头绪。于是,彭鹏向石楼警方交待:假如发现了这个手机的下落,或者发现了这个手机持有者的踪迹或信息,随即秘密监控,但不要采取任何措施,迅速告知安徽警方,等待我们前来处置。交待完毕,三人这才默默地收拾行装,急急地踏上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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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泰昌传来重要情报

 

    35岁的苏老五是江西泰昌一家建材商铺的小老板。苏老五的商铺虽然不大,但每天的营业额除掉各种费用开支,利润却也十分可观。一脸滋润的小老板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足,想想当年在老家合肥,少不更事,无所事事,整天跟着一班痞老妖在社会上打码头,瞎混世,派出所、拘留所便成了他常常“光顾”的地方。多亏了那位年过五旬的老民警了,当他第三次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老民警给他指了条道,让他远远地离开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到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去彻底地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于是,他才有了今天,才有了现如今这种安安逸逸的幸福的感觉。

 

    然而,这种安逸感和幸福感却在这些天重又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直搅得他整日价心神不定,惶恐不安。

 

    十来天前,确切说,是5月8号那一天,他刚刚打开店门,突然接到一个久违了的电话,电话是过去在合肥时的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说,听说他在泰昌混得不错,他们也准备到泰昌去谋个生路,先去几个哥们试试水,如果合适,大家再陆续过去。他一听,心里就犯嘀咕,凭心而论,他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因为他早已下定决心再不与这些家伙有任何来往了!但曾经的江湖经历,要想一下子彻底地扯断瓜葛,却又谈何容易!他深知那帮人的凶恶秉性,如果一口回绝了,很可能会激怒他们,从而招致他们的嫉恨与报复!无奈,他只好答应尽力关照。于是,两天后,也就是5月10号那天,就从合肥来了三个年轻人,他将三人安顿下来,让他们先歇息几天,然后尽快帮他们找个事情做做。但谁料,也就仅仅三天,这三个家伙便因敲诈勒索,被公安机关抓去扔进小黑屋吃八大两了。他急忙赶到公安局询问详情,道是三个家伙到饭店吃饭不给钱,还在菜里放几个苍蝇,要饭店赔他们1000元钱,不给,就把馆子给砸了!泰昌警察没好气地说完原委,又狠狠地把他给训斥了一番:瞧你引来的几个什么东西?在安徽祸害不够,又跑到我们江西、跑到泰昌来耍无赖,真是屡教不改的人渣渣子!

 

    苏老板面红耳赤地退出来,心里别提多窝囊!心想:嗐!要是不接这个茬就好了!总不能他们真地把我给吃了不成?苏老板的后悔药还没吃完,没几天,合肥的那个朋友又一个电话急急地追了过来。

 

    “苏老弟,”对方说,“你得赶紧把他们弄出来,不能再让公安审了,他们在合肥这边犯了大事情!”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拘留15天吗?咱们这些人以前谁没有掉过链子?”苏老板没好气地说。他不想再管这事,便也拿出过去那种江湖上的腔调来进行应付。

 

    沉默。好半晌,对方那阴沉沉的语调再又传了过来:“网吧爆炸案你知道吗?对,就是他们干的!所以,”对方的语气变得愈发阴森而恐怖,“你必须想方设法把他们给弄出来!否则······”

 

    后面的话,对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里透出的腾腾的威胁与杀气,以及对方所说的那几个家伙所犯案子的非同一般的恶劣与严重性,早已让苏老板苏老五惊吓地毛发耸立,浑身顿时渗出了恐怖而冰凉的冷汗。

 

    怎么办?苏老板像热锅上的蚂蚁,辗转反则不能入眠。若照他们的话做,则从此以后,自己将再入江湖,再陷罪恶的泥淖,且很可能踏上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之路!若不按他们的话做,万一那几个家伙侥幸蒙混过关,那么等待他的则必将是更大的危险,杀人灭口,这是黑道上掩盖罪恶的惯常手段······

 

    苏老五想了几天,掂量了几天,反复权衡利弊,最终决定,就是死,也不能再走回头路了!于是他毅然打开手机,拨响了一个遥远而亲切的电话。

 

    接电话的正是合肥市公安局看守所的那位年过五旬的老民警金玉林——对于苏老五而言,这位曾为他指点过迷津的老民警是他迄今为止唯一感激不尽与信任的人。

 

    这是5月21日,正是彭鹏等人从广州番禺刚刚返回合肥的第二天。一身的征程尚未拂尽,登程的行囊立刻又跨上了肩头。5月21日上午,彭鹏与张晓峰赶到江西泰昌,一下车便直奔泰昌市公安局看守所而去。

 

    然而,他们来晚了。或许是合肥那边看苏老五迟迟没有动作,等不及了,于是让三个家伙的家长出面,于两天前急急赶到泰昌将三人担保了出去。由于苏老五并未向泰昌警方进行举报,泰昌警方自然并不知晓这其中的隐情。关也关了,几家又自愿交了几千元罚金,三人来的时间又短,也没查出在泰昌还有什么其他劣迹,泰昌警方巴不得把这几个外地来的痞老妖早早地赶走。

 

    犹如迎头被泼了一盆凉水,彭鹏与张晓峰失望地表情似定格了一般,大张着嘴巴,大睁着眼睛,像两头茫然不知所措的熊瞎子,足足在泰昌市看守所的大门口愣怔了半个时辰。

 

    缓过神来,两人撒丫子就赶紧去寻苏老五。赶到苏老五的商铺门口,却只见宽大的卷闸门把整个店铺封得严严实实,询问左右商户,皆不知苏老五所踪,拨打苏老五手机,手机里传来的只是一连串“嘟嘟嘟”让人焦虑不安的盲音。

 

    苏老五到哪里去了?难道——遭到了那帮人的裹胁?甚至,会不会已经遭到不测?彭鹏与张晓峰的心顿时变得异常沉重!情况紧急,两人又急急赶回泰昌市看守所,将三人的资料进行复印,连夜赶回合肥。

 

    十、纸鸢断线:鬼魅儿遁了迹

 

    根据彭鹏和张晓峰带来的资料,可对三人的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三人一叫孙虎,19岁,合肥市肥东县人;一叫陈伟,20岁,和孙虎是老乡,也是肥东人;还有一个叫刘超,20岁,合肥市包河区人,三人皆为市体校的学生。

 

    彭鹏和张晓峰连日奔波,疲惫不堪,支队长刘健体恤下情,让他们作为机动,在家待命,实际上是给他们一个稍稍喘息的机会。于是查缉三人的任务便落到了二大队的身上。二大队教导员薛建民带着两名侦查员先查孙虎。根据网上查询,发现孙虎曾因抢劫、盗窃被瑶海公安分局刑警队处理过。几人迅即赶到瑶海公安分局,却被告知,由于案发地属于包河区管辖范围,案件后被转往包河公安分局办理。薛教等人掉头再赴包河,到刑警队调出卷宗一看,这个盗窃、抢劫的孙虎却并非他们要找的那个涉嫌网吧爆炸案的孙虎,虽然这个孙虎也是肥东人,但年龄已是30出头;虽曾在长丰武校耍过两年,但却与体校风马牛不相及。50出头的薛教是个书虫,时不时地从满腹经纶微微腆起的肚子里涌出一些典故与文词儿,故被同事门称作教授。教授显然对将他们害得转来转去的这个“赝品”孙虎弄得头上冒火:“操!真他妈的无巧不成书!这丫头不是那鸭头,枉费了我们宝贵的工夫!”但更费工夫的事儿还在后头,教授薛建民带着人再赶到真正要找的孙虎居住地的肥东县三十里铺派出所调查,却又获知,孙虎父亲到泰昌将孙虎保出来后便直接远走他乡,根本就没有回来,至于到什么地方去了,去干什么去了,他们家人现在也不清楚,派出所更不掌握。

 

    “逃了!”薛教懊恼地一拍板凳:“纸鸢断线,鬼魅儿遁了迹!麻烦大了!”

 

    折过头再查陈伟。陈伟家住包河区义兴镇席井乡席井村。薛教等人通过派出所秘密调查,谢天谢地,陈伟正在家中!但将陈伟照片秘密拿给周围村民辨认,却被村人异口同声地一致否定:“伟子哪有恁胖?伟子是长圆脸,你这脸都扁了!还有,咱村的伟子叫沈伟,根本没有叫陈伟的娃儿。”薛教反复查看从泰昌带回来的嫌疑人资料,姓名地址一点没错,怎么会不像甚至没有这个人呢?该不会又出现个真假孙虎的那个情况吧?再看看照片,薛教觉得可能是由于照片用数码相机拍摄,且又拍摄得距离较近,因而照片有些变形也未可知。那名字呢,为什么会对不上号?再作进一步了解,有村民提供,沈家是倒插门,沈伟的父亲姓沈,但他娘是席井村的,席井村大部分人都姓陈,“噢——”说着说着,这个胖胖的眼睛被鼓胀的脸庞挤的只剩下一条细缝的年轻村民似乎恍然大悟,“这娃该不会在外面用的是他娘的姓吧?”薛教赞赏地拍了拍这个胖村民的肩膀:“不是‘该不会’,而是压根儿就是!谢谢了,你真聪明!”胖村民被薛教夸得受宠若惊,一脸兴奋:“那这娃儿干么要糊弄人哩?该不会犯了什么事吧?”“嘘——”薛教用手势止住了他,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兄弟!事关重大,你这嘴上可千万得上把锁,万万不可走漏了风声!啊!”“是,是,我一定保密,一定保密!”胖村民不再多话,怯怯地快速离去。

 

    事不宜迟,薛教等人立刻研究抓捕方案。据村人提供,沈伟身高马大,体格强壮,在体校是练散打的,一般情况下,三两个人不是他的对手。这种情况,最好的时机当然是夜里,乘他睡觉毫无防备时动手。但现在刚刚中午,离深夜至少还有十几个小时。若现在不动,已经在调查中叩扰了不少村民,谁能保证在这十几个小时中他们都能保持沉默而绝不会走漏风声?若沈伟再逃了,那么整个案子的线索就又会彻底断了!因为据指挥部传来消息:查缉刘超的一班人马也已无功而返。一个小时前,二大队大队长李强急如星火地带人赶到长丰县双敦镇刘超家时,得到的结果与孙虎如出一辙:刘超在泰昌被保出来后便直接去了外地,再未踏回家乡一步!

 

    根据薛教的报告,指挥部决定立刻动手!为确保万无一失,支队长刘健调派了五名都曾练过散打、柔道、甚至在全市武术比赛中都获得过骄人战绩的特警队员前去增援。

 

    下午一时,一干人马在派出所民警的带领下,悄悄地靠到沈家屋前。派出所民警将门叫开,一干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涌入,刚刚吃过午饭尚未放下筷子的沈伟一脸惊愕,尚未醒过神来,就被紧紧地按在了杯盘狼藉的饭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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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云诡波谲

 

    对沈伟的审讯整整进行了两天。薛教、彭鹏、李强、张晓峰分成两组轮番上阵,却始终未审出个子丑寅卯。

 

    “兔崽子口可真紧!要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刚刚换下来的彭鹏疲惫地躺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相互交叉,胳膊伸直朝头顶上方抻去,浑身的骨节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沈伟刚被带到队里的时候,彭鹏的情绪是抑制不住的十二分的高涨。他认定这下一定会大功告成了,没想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仍然没有结果。

 

    薛教乜着眼瞥了彭鹏一下:“你小子狗胆包天!那叫刑讯逼供!你不怕把你这身警服给扒了?”

 

    彭鹏嘿嘿一笑:“哪能呢?我也就一说而已。我还没娶媳妇哩,哪敢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我其实是想说:要么,这小子戏演得太像,要么,很可能我们弄来的又是一个‘赝品’,甚至,干脆就是一个与此案毫无瓜葛的冤大头?”

 

    看看薛教没有言语,彭鹏继续说道:根据沈伟供述,早在三月份,孙虎就曾约过他一块到泰昌去,只是因为他还没放假,所以当时没去成,对了,沈伟与孙虎、刘超虽然都是体校同学,但三人只是校友而并非同届,也就是说,孙、刘二人比沈伟高一届,且已于去年毕业,而沈伟却还正在体校就读,这个,薛教你也问过了吧?那我就不再罗嗦。我是想说,以此推论,他们去泰昌其实是案发以前就已经决定了的,似乎并不是为了躲避查缉才到那里去的。此其一。其二,根据沈伟的供述,我们对沈伟案发前后——即从5月1日起到他5月10号离开合肥之前——的活动情况都一一做了核实,尤其是案发当日,与他打了整整一天台球、后来又借给了他700元钱的几个体校同学也都一一找到,证明他确实不在作案现场。此外,根据外围对其家的秘密观察,未发现有炸药、雷管等爆炸物品,对其周围关系人的摸排,也未发现与爆炸案相关的联系人等,这些,”说到这,彭鹏似乎有些无奈,两手一摊:“从客观上讲,已足以排除他的作案嫌疑了!”

 

    薛教听了彭鹏的话,微微点了点头,似乎给予了认可。但随即又摇摇头,右手一抬,嘴张了一半,想要说话,却又欲言又止。

 

    其实,刚才彭鹏在侃侃而谈的时候,他也一直在思索。“不错,就目前调查的结果而言,沈伟作为案件参与者的可能性似乎已经不大,”他想:“但这却并不能排除他是案件知情者的可能。而且,”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尤其不能排除孙虎与刘超的作案嫌疑。”他又想起了苏老五向金玉林举报时提供的一些情况:他原本已经让合肥的那个朋友将自己的手记号码告诉了孙虎等人,但三人到泰昌后,却并没有直接给他打电话,而是仍然通过合肥的那个朋友同他联系,而且三人到泰昌后立刻就把手机卡换了,显然并不想让他对他们有过深的了解,似乎深怕他会知晓他们的什么秘密;三人走路时,也是十分谨慎,三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且又时不时地回头四处张望,行踪十分诡秘。这一切都无疑十分符合负案在逃的种种特征。更何况,孙虎与刘超已经匿迹的事实显然更加增大了他们所具有的重大嫌疑。

 

    “据苏老五提供,”薛教终于开口,对着两眼紧紧随着自己的脚步前后移动的彭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合肥这边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朋友曾告诉他,网吧爆炸案的参与者共有四人,有一个人没去——这与我们在现场调查时所获得的线索正相符合,当时有目击者提供,在案发前的半个多小时左右,曾看到有四个年纪不大、学生模样的人在现场出现过。那么,”薛教顿了顿,端起他那已被摩挲得润滑锃亮的紫沙壶,吮了两口:“如果现在排除沈伟,那另两个人又是谁呢?那个给苏老五打电话的人会不会是其中之一呢?而那个未到泰昌去的人又是谁呢?会不会也是案中人之一呢?”

 

    “遗憾的是,”薛教继续说道:“苏老五并未向金玉林提供给他打电话的合肥这边那个朋友的名字,而他现在又下落不明,因此,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设法找到苏老五,从他那获得合肥朋友的线索……”

 

    薛教的话尚未说完,腰中的手机骤然响起,打开手机一听,是刘健打来的,让他和李强赶紧到指挥部来一趟。

 

    指挥部就在楼上。薛教和李强一步两个台阶,迅速上到六楼。除了刘健,副支队长沐俊东,一大队大队长王希泉、副大队长李彩敏、郑田也都在场。“莫非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薛教想。果然,在听了他们对沈伟审查情况的汇报、对孙虎、刘超重大嫌疑的进一步分析和下一步行动方案的思考后,刘健努努嘴,让兼任专案组内勤的郑田又说出了一个新的情况。郑田清清嗓门,掏出一个笔记本,一边翻一边说道:一个小时前,110接到一个男子电话,问提供浩宇网吧爆炸案线索有无奖金?奖多少?在得到110明确答复后,该男子停顿了一会,说,我知道这案子是谁做的。接警员再仔细问,对方却突然挂机。再拨过去,就打不通了。专案组接到110报告,迅速查知该手机号码属浙江宁波编码,遂与宁波警方联系,宁波反馈:此手机的确是宁波号码,但该手机应该是被抢的。七天前,亦即5月15号早上,三名歹徒在宁波慈溪一个叫張旗镇的工业园附近持刀抢劫了一对谈恋爱的青年男女的手机,其中受害人之一的手机号码正是这个给我们110打电话的号码。宁波警方提供,案发后,他们迅速出击,抓住两个,一个侥幸逃脱,脱逃者为我省六安人,外号罗罗。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关键是,”刘健接着说道:“首先,打电话者非常明确地说出了被炸网巴的名字,这在以往的举报者中是绝无仅有的,这说明他确实对这起案件非常熟悉。因而极有可能是案件的知情者。至于他为什么不再回机,很可能有多种原因,也许是在犹豫之中,也许不希望我们直接找他,只愿意他自己和我们联系。当然,也还有可能他就是那个逃跑的罗罗,也就是说,他实际是在宁波抢劫作案的那三名歹徒之一……”

 

    “这后一种的可能性极大,”副支队长沐俊东插话:“根据技术部门对这个手机通讯机站的反向调查,得知这个手机是从宁波——杭州——宣城——合肥一路而来,在杭州时,持机者也曾向110打过电话,咨询犯抢劫罪会判多少年刑罚,由此可见,这个持机者很可能既是爆炸案的知情者,同时又是抢劫案的犯罪嫌疑人之一,也正因如此,造成了他欲说还休,投鼠忌器,犹豫不决的矛盾心理。”

 

    “毫无疑问,”刘健再接过话头:“这个线索也是极其重要。孙虎、刘超尚未抓到,最终结果到底如何还是个谜;我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一方面,”刘健瞥了一眼薛教与李强,“就按照你们刚才的思路,加强对孙、刘各种关系人的调查与布控,同时对沈伟也不能放松,要继续排查他案发前后的每一个活动情况,更重要的是要让金玉林多方设法,一定要尽快找到苏老五。另一方面,”刘健将目光转向王希泉,“你们立刻行动,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这个罗罗。同时,查清已被抓住的两名歹徒的详细情况,因为根据宁波警方提供,已抓住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江西人,一个就是合肥人,经初步审查,两人都去过泰昌,并在两人身上搜出了从泰昌到宁波的车票,那么这个合肥人会不会就是孙虎或刘超,如果是,那么这个罗罗又会不会就是爆炸案的另一个嫌疑人?总之,要抓住战机,双管齐下,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薛教、李强、王希泉、李彩敏霍地站起,领命疾速而去。

 

    十二、罗罗落网

 

    合肥市政务区建筑工地在市区的西南方,离市区20公里左右,是合肥市政府新规划的政府机关集中办公区域。下午,李彩敏带着侦察员小戎赶到政务区工地的时候,已是6时35分。李彩敏原是专案组的内勤,这个内勤可真是太过辛苦!70多人的大专案组,每天摸排出来的线索都要交由他梳理、分类、汇总,并捋出案件走向,为领导决策提供参考,常常忙到凌晨时分。三天前在凌晨三时回家后,想洗个澡舒一舒疲惫至极的身躯,不料竟腿一软,扑然倒地,将右胳膊摔成了骨折。不能拿笔了,刘健便让郑田换他让他在家休息。但案子未破,他又哪能安心休息?硬是将打了石膏的胳膊用白纱布吊在胸前,坚持着和战友们跑起了外勤。

 

    上午开完碰头会回到队里,李彩敏和王希泉立刻对报警手机再次进行信息查证,发现该手机与另一个宁波电话联系非常频繁,18、19两日竟联系了18次之多。再对这另一个宁波电话进行反查,发现该电话与六安的尾数是4144的手机联系也很密切。两人研究,无论宁波人,还是六安人,两人只要找到一个,就能找到在合肥打报警电话的这个持机人。兵贵神速,当下由王希泉带着侦察员尹纯建直插六安。

 

    六安就在合肥边上,也就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省城刑警来到六安,六安警方忙不叠地顷力协助。很快查出六安的这个手机与合肥的一个IP公用电话有联系,位置在市政务区一个建筑工地。王希泉分析,有可能要找的那个打报警电话的人在合肥找到了落脚点,要么就在那工地上打工,要么有亲戚朋友在那里。看看表,已是下午 6时,立即拨通了李彩敏的电话。

 

    此刻,夕阳西下,暮色已渐渐地浸淫开来,李彩敏抬头看看工地标识,上面写着省新闻出版局大厦工地。大厦接近尾声,工地上已没有那种喧闹沸腾的景象。两人在工地四周转了一圈,发现公话就在工地里面的一个小杂货店里。电话的位置很隐蔽,尚在建设中的政务区周围还是一片空旷,很显然,外人到工地里一个小杂货店来打电话的可能性很小,只有工地里面的务工人员才有可能接触到这个电话。李彩敏怕打草惊蛇,没有贸然与工人接触。与小戎商量了一下,还是派出所出面比较保险。

 

    政务区派出所的名字很好听,叫笔架山派出所。所长听了来意,亲自带着两人以检查暂住证为由找到了工地负责人庞经理。李彩敏问工地招聘的工人都是从哪里来的?庞经理沉思了一会说道,工地只剩一些扫尾工程,正式工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些临时工了,主要有肥东的、江苏的,嗯,好像还有一个班组是霍丘的……

 

    李彩敏不动声色,这霍丘是六安市下面的一个县,这霍丘的当然也就是六安的。他对庞经理说:那我们就先从霍丘的开始吧。庞经理遂带着李彩敏等人来到霍丘人住的工地宿舍。霍丘班组的班长是个黑黑瘦瘦的中年人,见到经理和派出所长过来,慌的又是递烟,又是让座。派出所长将他拦住,说别这么忙乎,我们也就是例行检查一下。这样,你把你这个班组的人介绍一下,年龄、姓名、性别、住址,列个名单。班长连说,那简单那简单,即刻找来纸笔,刷刷刷很快写完:“给,一共12个人,都在这了。”

 

    李彩敏接过名单,一个一个地细看,看到其中有个叫王福寿的,年龄55岁,不由暗暗点了点头。因为在他和小戎赶往工地来的路上,王希泉又从六安打来电话,言已查出六安那个尾数为4144的联通手机机主叫王大江,并了解到他有一个亲戚很可能是他的父亲就在合肥一家工地打工。王大江20岁,50多岁的王福寿很可能就是他的父亲了!李彩敏这样想着,便对派出所长一使眼色,说:“这个王福寿我们想具体了解一下。”所长心领神会,立刻让班长带路,径直来到不远处王福寿所住的工棚。王福寿恰好正在屋里吃饭,李彩敏一脚跨进进屋去,搭眼一扫,看到床上有一个不带封皮的简装的通讯录。李彩敏眼睛一亮,迅即拿起来翻看,赫!那上面正有王大江的手机号码,再往后翻,那个与报警电话联络很频繁的宁波的手机号码赫然映入眼帘!

 

    王福寿立刻被带回队里。一脸惊悸的王福寿看起来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但磨磨唧唧就是不正面回答李彩敏的问题。李彩敏一脸严肃先用政策威慑,再又和颜悦色晓之以理进行好一番教育,好一阵,终于让他嗫嗫嚅嚅地吐了口:王大江正是他的儿子,那个与报警电话联络很频繁的宁波电话的机主是其妻子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小孩二姨。

 

    “那么,罗罗,也就是在合肥给我们110打电话的那个人和你小孩二姨是什么关系?和你是什么关系?”李彩敏急忙追问。

 

    “不、不叫罗罗,是乐乐,是我小孩姨的孩子,喊我叫姨父……”“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李彩敏不由有些紧张,如果乐乐和王福寿在一起的话,那就很可能会被惊动了!

 

    “没、没有,我不知道,我得问,问问……”

 

    李彩敏略略松了口气。思谋了一会,即让王福寿给其儿子王大江打电话。根据乐乐的手机通话轨迹,李彩敏觉得乐乐现在十有八九会在六安。果然,儿子王大江在电话中告诉老子:乐乐昨天刚到六安,现在正在他家呢!

 

    李彩敏十万火急,立即拨通了正在六安焦急等待的王希泉的电话。此时,已是凌晨一时。五月的凌晨,还正是寒意颇深,一身单衣的王希泉顾不上一夜之间反反复复来回奔波风寒袭身头重脚轻的病恙之体,疾速驱车再从六安直插霍丘县夏店乡一个叫严韦村的小村庄,将正在王家鼾然熟睡的乐乐从梦中擒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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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鸡肋

 

    在王希泉、李彩敏查缉乐乐的同时,薛教、李强等也在紧锣密鼓地行动着。对沈伟的调查终于又有了新的发现。沈伟有个哥哥在新疆武警筑路部队,有条件接触爆炸物品,且其哥哥所属的那个支队就曾驻扎在合肥,四月中旬才离肥调往新疆。此外,技术部门提供,沈伟被暂时放回去后,其哥哥曾打电话给沈伟,要他在警察面前一定要小心,不要多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什么叫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那不该说的是什么?”刑警们觉得这里面定有文章。

 

    但这两个情况很快被证实与爆炸案并无关联。部队的管理相当严格,一点一星雷管炸药的出库,都有缜密的手续与登记,根本不可能发生外流的情况。至于他哥哥打的那个电话,实际上并非其哥哥打的。那个手机是以其哥哥的名义买了交给其父亲用的。沈伟回去后即去了体校,父亲说,他不放心,叮嘱一下儿子,让他小心谨慎,不要说错了话,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刑警们也是人,设身处地,便觉得也算是符合情理。

 

    孙虎、刘超仍无音讯。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苏老五身上了!找到苏老五,就能找到他的那个合肥朋友,也就能解开这最终的谜底。

 

    那苏老五到底在哪儿呢?

 

    六安。对乐乐的审讯就在当地进行。

 

    睡眼惺忪的乐乐似乎早已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他明白,警察们如此准确地摸到了他的踪迹,便也肯定弄清了他作的孽,抵赖显然毫无意义。于是,不出两个回合,便很快交代了在宁波抢劫作案的犯罪事实。

 

    乐乐交代:他的大名叫黄长乐,乐乐是他的乳名。和他一块在宁波抢劫作案的一个的确是江西人,但另一个并非合肥人,而是和他一样,也是六安霍丘人,姓柳,叫柳二弟,因为脸上有快疤,大家都叫他柳疤瘌。他们三人的父母都在宁波慈溪张旗镇承包土地,干农活,他们过去也想在那里找份工作,但因为一无所长,找不到事做,又不愿像父母那样做农活,便整天在一块游手好闲,四处浪荡,手中没钱,便心生邪念,打起了歪主意。当时作案时,江西人和柳疤瘌骑着摩托车,带着刀,分别将刀架在谈恋爱青年男女的脖子上,让黄长乐抢钱,抢手机,恰巧遇到巡警巡逻,江西人和柳疤瘌想跑,但又舍不得摩托车,犹豫之际,被抓住;黄长乐当时什么也未带,也未骑摩托,急忙将从女青年腰中抢得的手机朝兜里一装,乘隙逃脱。侥幸脱身后,他不敢再在宁波呆,便打电话给母亲说自己犯事了,想回老家,母亲又急又怕,又恨又气,一个劲地给他打电话,既担心他的安全,又想让他去投案自首,这就是为什么那两天联系那么频繁的原因……

 

    黄长乐交待得很详细,也很具体,但王希泉这会儿更需要的是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打那个举报电话?他是不是爆炸案件的知情人?或者,他是不是与爆炸案件有什么瓜葛与联系?黄长乐言:当时从宁波回来,主要想避避风头,当时抢的手机卡里已经没钱了,后来听说打110不要钱,路过杭州时就给杭州110打了个电话,问抢劫犯罪能判多少年?他当时也曾想到过要自首,但110说抢劫是重罪,要判很多年的刑,便又打了退堂鼓;到合肥在电视上看到爆炸案的报道,并看到悬赏10万元的通告,就打110想证实一下。浩宇网巴的浩宇两字跟他上学时的一个同学的名字相同,于是便记住了,他其实并不知道网巴爆炸案件具体是怎么回事,纯粹是闲极无聊、穷极无聊想钱想疯了,没想到这无疑于自投罗网,正好暴露了自己的踪迹……

 

    王希泉听罢,不由一声长叹。凭直觉,他相信黄长乐交待的是实情,爆炸案发生这么多天了,全省全国,境内境外,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媒体炒得沸沸扬扬,已经弄得“地球人都知道”,黄长乐能记住案件场所的一处名称——且不说正好与他同学名字相同的巧合——又有什么奇怪之处?当然,不能只靠直觉,还得有确凿的依据。王希泉让李彩敏立刻与宁波联系,宁波警方回电,经对江西人和柳二弟的审讯,他们两人和黄长乐从五月1号起至案发前都在宁波,5号时还一块在一家小酒馆吃的饭,已经查证核实;柳二弟脸上确实有块疤,但他是六安人,不是合肥人,这一点他撒了慌……

 

    很显然,那个慌称是合肥人却实际是六安人的柳二弟就是柳二弟,不可能是孙虎和刘超,因为孙虎和刘超脸上都没有疤。

 

    但王希泉毕竟是王希泉,这个曾在2004年被提名为全国十大最受人民群众喜爱的人民警察候选人之一的刑警队长,早已在多年的刑警生涯中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他根据黄长乐交待时的毫不紧张,有条不紊的心理状态,感觉这绝不是一个初次犯罪者所表现出来的通常的状况,这很可能是一个有过前科或有过多次作案经历的惯犯和老手!

 

    果然,经过进一步审讯,黄长乐又不得不交待了4月份伙同其表弟魏文光在合肥逍遥津、新火车站、雨花塘、明珠广场、阜阳路桥等处连做五起案件,先后抢劫谈恋爱的、中年妇女、学生和一位老人的五部手机和二百元钱的犯罪过程。

 

    拔出萝卜带出泥!自然而然,一个小时以后,正在合肥新华电脑学校学电脑的魏文光,也被刑警们顺利地一举抓获。

 

    无心插柳柳成荫,爆炸案虽然未破,但抓住了两个重罪劫犯,带破了五起抢劫积案,也算是收获不小,为百姓除了一害!

 

    苏老五也终于有了消息!两天后,他躲在西双版纳傣家人的一个小寨子里给金玉林打来电话,询问那几个炸网吧的家伙抓住没有?原来他怕遭报复,携家带口地跑到了千里之外的云南躲祸去了!金玉林即从苏老五的口中得知了他的那个合肥朋友叫徐承斌,家住合肥南七化工厂宿舍。

 

    徐承斌40出头,鼻梁上架一副宽边玳瑁金丝眼镜。一头长发披在脑后,还烫了个大波浪。如果不是手臂上那一大块刺眼的刺青,如果不知道他曾多次违法犯罪受到过劳改劳教处罚,还真闹不清他是哪座艺术殿堂的神仙。面对刑警的讯问,徐承斌先是沉默,尔后自嘲似地一笑:作孽、作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这叫自作自受了……

 

     徐承斌两劳回来后,因无正当职业,便长期做一些散包工程,拢揽一些社会闲散人员,打码头、替人看场子、讨债、做保镖,以及强包工程等等,俨然成了一个颇有势力的一方老大。但近来合肥警方搞打黑除恶专项斗争,对这打击得比较厉害,徐承斌感到势头不妙,便准备到外地去发展。因为泰昌有合肥人在那包工程,也有苏老五那样的朋友在那混得不错,于是便想让孙虎等人到那边去先打个前站,做前期准备工作。为什么让孙虎、刘超他们去?理由很简单,他们身形剽悍,又会些拳脚,能压住阵。日后可以做他的贴身保镖成为他手下的得力干将。谁曾想,三人刚到泰昌没几天便出事了。徐承斌为了给自己壮势子,增加自己的知名度,便想通过苏老五的口透出风去,借机向泰昌那边的黑势力炫耀:乖乖,搞爆炸,都敢杀人了!惹不起!让那边的黑老大们心存畏惧,镇住他们,日后兄弟们才能打出一番天地。没想到,弄巧成拙,惹火烧身,把自己和兄弟们都给坑了……

 

     徐承斌的话似乎可信,又一时无法确信。毕竟孙虎、刘超尚未找到,而无论沈伟也罢,徐承斌也罢,在案发那天都没和孙虎和刘超在一起,因而尚无确切的证据可以排除两人的作案嫌疑。

 

    薛教站起身来,口中学着曹孟德的腔儿念念有词:“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奈何!奈何!”

 

    不过,鸡肋也是鸡。虽然食之无味,但仍然不能轻易地将这条线索放弃,于是专案组专门抽出一人,并安排当地派出所,继续加强布控,随时捕捉孙虎和刘超的踪迹。

 

     十四、烟幕弹

 

    办公室烟雾缭绕。一团团烟雾就像一团团灰色的云,在这不大的空间里缓缓流动,蒙蔽得原本明亮的灯光一片灰幽黯淡。

 

    已是深夜一时许,桑宝庆、刘健、沐俊东等仍无去意。案发已经20多天,案子仍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一直处于一种不尴不尬的状况。每天似乎都有看起来很有价值的线索,但每次调查的结果却又都是无可奈何的失望。巨大的影响,社会的舆论,领导的催促,群众的期待,还有受害人家属的哀哀泪眼,大悲大恸,都凝结成一种巨大的压力,压得他们这几个案件的直接责任人心里像赘了块铅,喘不过气来;压得他们将那明知有害却又不得不借以提神的“小白棍儿”一颗接一颗地燃起,长长的烟烬扭曲成一个被蛇缠绕痛苦不堪的拉奥孔,慢慢地灼向食指与中指,竟也全然不觉。

 

    桑宝庆站起身来,在满是烟云的屋中来回踱步。他要理一理思路,他在想,究竟还有那些方面没有想到?还有什么因素没有囊括?

 

    他首先从侦破的总体方向来进行梳理。根据对案情的综合分析,把重点定在网吧之间的竞争、报复与网吧自身之间的种种矛盾上,应该说并无不妥,也是一般侦查破案的规律与常识。对两个被炸网吧之间可能产生的种种矛盾分析得非常之细:包括网吧租赁与周围发生的矛盾,网吧经营中与别人发生的矛盾,网吧工作人员之间产生的矛盾,顾客与网吧之间产生的经济上的矛盾,网吧在转让、装潢过程中产生的矛盾,以及针对网吧的敲诈勒索等所产生的矛盾和针对上网人员年龄小,导致家长对网吧不满产生的矛盾等等,总共11项,可谓囊括了所有矛盾可能产生的因素。侦查员以极大的责任感完成了极大的工作量,对每个网吧的收银员、老板、维修人员、股东、网络维护者等逐一进行排查。然后对上网人员也进行了大量的调查,哪些人经常来此上网,案发时处于什么状态,坐在什么位置等等,逐一过筛。对几名受害人的社会关系恩怨情仇种种情况也进行了极其细致的调查,甚至对死者之一的女朋友的情感纠葛进行了反复地侦讯与调查,就像是沙里淘金,努力要从一大片的茫茫沙海中寻到一块微而又微的金色晶体,只不过这块金是块邪恶之金,是一块引发仇恨与犯罪的魔金。

 

    在侦查中尤其将网吧之间的商业竞争作为重中之重。调查中发现巨星开业后,即对周围的网吧造成了强烈的冲击。它以先进的设备,豪华的装潢,现代的情调,舒适的环境,优雅的氛围一举将其他的网吧毫不留情地打败,使周围网吧甚至浩宇网吧的一些管理人员纷纷跳巢过去,激烈的竞争使矛盾凸显,一时间巨星成了众矢之的。但为什么,巨星被炸,浩宇也跟着遭殃?这是不是为了转移目标,故意设的迷魂阵?滚石网吧的嫌疑排除之后其他网吧有什么可疑的情况?当然,还有吃老扒的,一些街痞子、小混混想在网吧里摆老虎机赌博遭到拒绝,从而放言要将网吧如何如何等等,凡此种种,尽皆纳入了刑警们的视线。

 

    但遗憾的是,最终的结局都是无功而返。

 

    那么,究竟有哪些方面还没有考虑到呢?犯罪者的作案动机究竟是什么呢?桑宝庆殚精竭虑,苦思冥想,思绪不由自主地又触到了那个对应的参照点,想起了发生在省城鼓楼商厦的那起也是引起了极大影响的系列爆炸案。

 

    那起案件发生在两年之前。2004年,合肥市长丰县埠里乡农民蒯文利和其女友崔慧,通过精心准备,在市杏花镇藕塘村出租房内自行制作了两枚遥控炸弹,于4月26日下午和5月28日凌晨,分别安放在鼓楼商厦二楼男厕内和商厦北面东侧门台阶上遥控引爆。爆炸造成了10多名商场工作人员及顾客受伤,一些商场设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此案当时被列为全省第一大案,并首次拿出了当时历史最高的5万元人民币发布悬赏通告。然而,案件的侦破也是同样的艰难曲折。刑警们穷尽了一切可能诱发犯罪的矛盾、因素,摸排调查了数以千计的嫌疑人和重点线索,尽皆一无所获。直到三个月后,蒯文利和崔惠再次扬言准备作案时,方被刑警们在出租房内抓获。两人在交代犯罪动机时坦言:他们与商场没有纠纷,与商场的工作人员也没有矛盾,他们就是想制造大的影响,然后对商厦进行敲诈……

 

    这个案子其实不止一次地在桑宝庆,也在众多的侦查人员脑海中反复浮现,关于敲诈勒索的犯罪动机也一开始就被列入了重点调查的范畴。但考虑到每一起案件都有每一起案件的特殊情况与契因,加之外围调查中不断出现的一个个举报与重要线索,使侦查方向不断地外移,对这个因素的关注也就不可能把它置于超越于其他因素之上的位置来尤为特殊对待。

 

    再分析一下眼前这起案子的爆炸思路。他和刘健、沐俊东等曾不止一次地亲自对现场进行了反复地查看。从爆炸物安放的位置来看,分别置于两个网吧的窗框之处,这与网吧的顾客还有一定的距离。那么,爆炸的目的其实很可能并非要致人死命——之所以死人会不会是因为作案者对爆炸物的当量不太了解所致?“或许,在排除了一切可能之后,”他想:“犯罪动机还是应该回到这条轨道上来:敲诈!一种有可能也是出乎作案者意料之外的血迹斑斑地勒索与敲诈!”

 

    看来,国外的一位老刑侦专家说的不错:侦查破案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想什么,而是要知道罪犯怎么想!

 

    众人的思路豁然开朗:根据犯罪心理,犯罪人员在首次作案成功,或实施某种犯罪未被查获但其目的也并未达到之前,一般不会就此罢手。他会在暗中蛰伏,窥伺时机,一旦认为风头已过、风平浪静之后,便又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继续重复此前成功的经验,或力求达到此前未曾达到的罪恶目的。在犯罪学上,这叫持续犯罪心理而带来的无抑制犯罪冲动!

 

    “好吧,我们就来个欲擒故纵,放一个烟幕弹!”几人思谋:“内紧外松!让那个不知躲在何处的鬼魅明显地感觉到警察的偃旗息鼓甚至束手无策地无奈状态,让他自己尽快地跳出来!”

 

    果然正如几人所料!在刑警们暂时停止了在全市范围内大张旗鼓地拉网似的摸排之后,案件终于出现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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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敲诈

 

    嘟嘟网吧座落在市区西部青阳北路的凤凰家园,周围密布着新建的居民小区、商业网点,还有一个大型的国际购物广场,人脉旺盛,网吧的生意很是红火。6月2日下午,嘟嘟网吧的刘老板刚刚走进他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倒一杯水喝,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是一个中年男人打来的。

 

    “喂,刘老板吗?”

 

    “是,我是。请问——你是哪位?”刘老板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很陌生。

 

    “我是哪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有人花5万元钱雇我,要我炸你网吧……”

 

    “什么?什么?”刘老板急了,“我得罪谁了?谁让你这么做?”

 

    “不要急么!”电话说,“我这不就在和你商量这事么!”

 

    “商量?怎么商量?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来找个解决问题的办法。”电话里的语调不紧不慢,“你呢也不要问我是谁和你过不去,我呢也不会告诉你。我只所以和你说这事,是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事不能干,但是,”说到这,电话里话锋一转,“我已经拿了人家二万元定金,钱呢也花得差不多了,你刘老板给我二万元钱,我还给他,这事呢也就算完了。不然……”说到这,电话有意停顿了一下,让刘老板自己去体会这“不然”之后的未尽之意,最后说道,“你考虑一下,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刘老板拿着电话,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好半晌回不过神来。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妨碍了谁?他究竟得罪了谁?思来想去,始终理不出头绪。理不出头绪便愈加烦躁与恐惧:给钱吧,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那要多长时间才能挣出来啊!若不给,巨星、浩宇的惨状就在眼前——莫非,巨星、浩宇的被炸也和这个人有关?想到这,刘老板的脊背一阵发凉,顿时涌上来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急忙跑回去和老婆商量,老婆说:“报警吧,这种事千万不能私了,只有警察才能保护咱!”于是,刘老板赶紧拨响了公安局的电话。

 

    青阳北路属于蜀山公安分局辖区,蜀山分局接到刘老板报警,立即向市局专案组报告,专案组考虑分局对辖区情况比较熟悉,指令先由分局刑警队侦查办理,分局即将任务交付给了屡立战功的刑警一队队长魏国负责全力查缉!

 

    魏国时年36岁,曾当过5年兵,转业后参加市局防暴警招考入警,两年后做侦查员,2003年调任分局刑警一队队长,至今已在刑侦战线摸爬滚打了15年,是一位经验丰富,机敏善战,足智多谋的刑侦干才。

 

    这里不妨先来说两个小故事,让我们来具体地感觉一下这位刑警队长的特别之处。

 

    第一个故事是这样说的:1994年,合肥市医药公司发生一起价值30多万元药品被盗的特大盗窃案件,经过侦查,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并获知了销赃交易的地点与时间。傍晚,魏国和几个侦查员在二楼的一间屋里守着,犯嫌推门,见是生人,情知不妙,啪一下将门反锁上,呼一下就从二楼跳下去。屋里众人拉门拉不开,魏国身急腿快,一转身,也刷一下纵身跟着跳下去,一下就将犯嫌紧紧地按在了地上。

 

    抓的是销赃的,买赃的还没来。先将这个家伙送走,魏国和搭档侯健再继续守候。须臾,一个身高1·8米左右,五大三粗的家伙进来了,魏国一看,自己和候键都不是太壮,想要硬抓,肯定不行。一刹间,魏国脑子一转:必须改变方式,以智取为上。魏国知道,这帮犯罪坯子,面对正义一方往往会拼死反抗,因为一旦被抓,那就是末日到了!但你若黑吃黑,他反而不会乱动,乖乖地听你摆布,因为大家都是一丘之貉。那时没有手机,魏国带了一个对讲机,像二哥大,也可以打电话。魏国朝床上一躺,把袜子一脱,一手拿着“二哥大”,一手抠着脚丫巴,对着黑大汉喝道:站住,钱可带来吗?钱?什么钱?买药的钱!你差我老大钱你不给,我叫你今天来买药,钱带来吗?我不差你老大钱。你老大是哪一个?好,我让你装糊涂!刚、刚、刚、刚,魏国狠劲按对讲机,按得赫然有声:你在那蹲着,我打电话给我家老大。我家老大马上过来。接通电话,正好是分局侦查员王邦国接的。“喂,老大,你赶紧过来,”魏国高声喊道:“这个家伙已经来了,把肾拿掉,还是把腿卸掉?怎么搞?啊?等你来再说?好!那就再等一会!”魏国连唬带吓,那黑大个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却又不敢乱动,老老实实地在那蹲着,只想着等那个什么老大来了把事情搞搞清楚。结果,增援人员飞速赶到,众人合力一起把他缚住。

 

    第二个故事像出喜剧,更有味儿:有一次,魏国和两名侦查员到叉车场去抓一个盗窃嫌犯,到叉车场宿舍,魏国事先观察了一下地形,看见那里有很多小劈叉——小劈叉是合肥土话,就是违章建筑,靠着公家房屋私自搭建的小平房。嫌犯住在二楼,魏国想,如果一惊动,嫌犯肯定会从二楼跳到小劈叉上逃跑。果然,侦查员一敲门,那边啪一下灯就关上了。魏国连忙跑下来,就看见嫌犯正从窗户往外翻呢!魏国也不吭声,看着他朝小劈叉上爬。这时是夜里,四周漆黑一片,若一喊,他随便朝哪里一跳,就不好抓了。魏国当时没带枪,于是,躲在墙拐,看着犯嫌从平房顶上走到边上,快要跳的时候,魏国举起手来,嘴里“啪”一声,只听“啊”一下,一声惨叫——犯嫌以为真的中弹了,肝胆俱裂,吓得魂都没了,刷一下,从二层楼下面的小劈叉上咚一声摔个半死,魏国一步上去一下掐住脖子,轻轻松松将他缉拿归案。

 

    瞧!有勇有谋,还有些幽默,够各色的!哦,“各色”也是合肥土话,亦即特别、富有个性之意。

 

    现在,这个智勇双全的刑警队长欣然领命,他又将怎样展露他的机智与谋略呢?

 

    第二天,那中年人果然又打来了电话:“喂,刘老板,怎样?钱准备好吗?”

 

    刘老板看看站在一边的魏国,魏国朝他点点头,遂连忙回话:“噢,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但怎么给你呢?至少我俩要见个面,这钱我给的才放心。不然,给的不明不白的……”话未说完,对方突然啪一下,把电话给挂了。

 

    此后,再未来过电话。

 

    看来对方是个老手!魏国分析,警惕性非常高,甚至已经察觉或者嗅出了什么。

 

    通过刘老板电话的来电显示,得知对方是用手机拨打的这个电话,号码为1350569××××。魏国立即率人到电信部门调查,查知该手机使用的卡是不记名、不挂失地储值卡,查不到手机主人的资料。这一点其实已在预料之中,魏国的主要目的是要查出该手机的联系网,然后从中间接地找出侦查的方向与目标。但专案组为防止打草惊蛇,让技术部门对手机进行全程监控,然后通过守候的方式悄悄地抓获。4号5号6号,对断断续续的手机通讯信号连续三天地艰难监测,终于测得手机的基本方位在市区东北拐的望江东路与马鞍山路交叉口附近。

 

    这里属于包河区的城郊结合部,是一个叫王卫岗的棚户区。高矮不一的出租房屋,逼窄昏暗的小道街巷,五行八作的外来人口,形成了一个独具特色的村落,是外地来肥打工者的集聚地之一。

 

    6日晚上,一辆普通的民用面包车悄悄地停在了目标附近。市局技术民警带着测定仪在车里紧张地守候,一旦手机再发出通讯信号,立马跟踪监测。魏国带着几名手下干探也在车里坐着,他们群情亢奋,做好了一切准备,一旦目标确定,他们将迅速冲上前去,将那个把全市百姓搅得鸡犬不宁的罪恶的魔障一举抓获。

 

    然而,从晚上8时起,9时,10时,11时,12时,一直守到7日凌晨1时,手机却始终没有再发出任何信号。魏国原本充满了信心,觉得6月6号,六六大顺么!今天案子肯定能破!没想到还是这么不顺。看来还是要主动采取措施才行。他想。不把水给搅混了,鱼是不会上来的。况且这样毫无线索地消极等待,时间一长贻误战机,还可能暴露身份,那就真的打草惊蛇,促使犯嫌察觉逃跑了!魏国把自己的想法向分局分管刑侦的桑祥庆副局长报告,桑局认为言之有理:守株待兔不行,那就主动去找兔子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十六、钓鱼

 

    琥珀山庄是合肥市颇富盛名的高档居民小区。一幢幢风格各异的别墅沿着护城河、黑池坝迤逦而建,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楼群顺着宽阔笔直的大道有序排列,水上公园、休闲广场、假山湖泊、绿树凉亭,既有民族特色又有异域风情,曾被国家有关部门评为全国十大标志性示范小区之一。

 

    7号上午9时,魏国带着侦查员杨德福,与派出所民警来到了一幢别墅的门前。凌晨时分,魏国与桑祥庆副局长在办公室整整研究了二个小时,确定具体从那个人身上入手。根据在电讯部门的调查,犯嫌手机不止只有一张卡,而是有三张卡。打敲诈电话所用的这张卡自去年12月开通后一直没用,直至今年5月27号才打过一次固定电话,号码42开头,应是属于市区东门那边;还打了两次手机,号码属于江南的宣城地区;再有就是6月2号后与嘟嘟网吧通过两次固定电话。也就是说此卡总共只使用了5次。通过卡号串号、反串,对话单上的通话内容进行详细分析,发现另两个卡号登记的姓名住址均非本人,其中一人的资料居然在离合肥百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城,显然,持卡人是在别人交话费时乘隙冒用了别人的身份证。但这两张卡打的电话比较多,共有30余个通话记录,桑局和魏国决定就从这30多人中寻找突破口。两人拿着长长的通讯记录一条一条地查,突然一个熟悉的号码映入了桑局的眼帘,桑局一喜,当即拨打此人电话,竟然忘了已是凌晨三时,机主早已关机休息。桑局自嘲地一咧嘴:昼夜不分,谁让咱们干得是这一行哩!不用再找,就是此人了!

 

    早上8点,桑局、魏国、杨多福悄悄到达琥珀派出所,桑局在此坐镇,管片民警带领魏国、杨多福前去找人。路上,魏国详细地向管片民警询问了此人的有关情况,包括性别、年龄、职业、性格、习惯、喜好等等,做到胸中有数。此刻,魏国抬手看看表,已是9时10分左右,想想这位开游戏机、歌舞厅的女老板也应该起床了,遂示意管片民警按响了门铃。

 

    门开,魏国等人掏出鞋套套在脚上,然后这才踏入房门。“不好意思,打扰了!”魏国微微一躬,态度诚恳而彬彬有礼。40多岁的女老板见平常总是严肃有加令人望而生畏的警察如此谦虚文明,礼貌周全,立时增添了几分亲切感,忙说没事没事,十分热情地倒茶递烟,寒暄让座。派出所民警先跟她聊,问她生意做的怎么样,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什么问题与困难需要帮忙解决等等,魏国等人在旁边听,也不时地插插话。聊得差不多了,魏国就问:这有一个手机号码你可熟悉?我们有个事情,想找这个人了解一下。女老板问什么号码?魏国就将号码报上,女老板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又在她手机上储存的所有号码中翻,仍未查到,遂说:此人我不认识。稍顷,又问,还打了什么电话?跟我有联系的?魏国想想,说,还有一个电话可能是你们游戏机室的,开头是2835……,女老板一听,不错,是我店的,我来打电话问问这个电话是谁打的。魏国说你说话小心点,本来没什么大事,别让人感到太紧张了。女老板说放心,我妹妹在那负责,我问她。女老板拨通妹妹电话,问这有个手机号码是否熟悉?女老板妹妹想了没一会儿,答道:是这里的一个员工叫卢款的。他现在人不在,刚刚出去了。女老板说,你让他回来在那等我,我找他有点事,20分钟就到。

 

    女老板的游戏机室叫梦幻电玩城,就在离琥珀山庄不足10分钟车程的老城隍庙对面,魏国等人赶到,卢款正好也已经回来。女老板妹妹就把卢款叫过来,对魏国说,努,这就是卢款,他是我们这里的电修工,技术可好哩!魏国一听,心里一个激灵!他原本是将卢款当作嫌犯的关系人来看的,现在听女老板这么一说,脑子里立刻想到专案组对犯罪分子的画像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懂得电路知识!魏国上下打量一下卢款:个头不高,壮壮的,上身穿件红色的唐装,眼睛上还戴了副墨镜,暗想,也许这人并非只是一个关系人那么简单,决定先把他带走。于是,对女老板妹妹言,哎呀,不好意思,我们还有点事情,想请他到我们那去一下,去辨认一张照片,等一会再把他送回来。女老板妹妹说,好,好,你们带去吧!早点回来啊,这里还离不开他哩!魏国一边忙不迭地说着好,好,一边迅速将卢款带上了车。

魏国这步棋显然是走对了!因为这卢款正是“5·5”爆炸案的主犯之一!只是魏国现在还只是一种直觉,还不能确定,但他很快就将为自己的直觉与果断而感到自豪与庆幸!

 

    上了车,魏国立马就递了根烟过去,打消一下卢款的紧张情绪。小伙子长得壮,以前学过体育的吧?魏国先把他猛一夸,然后又和他唠起了家常:还没谈恋爱吧?怎么样,可有目标吗?哦,我结过婚了,都已经有孩子了。卢款抽着烟,心想,这警察也不像平日里看到的那么厉害么!也挺和善的么!那心绪便也放松许多。呦,你这么小就结婚了?魏国似乎觉得有些惊讶。我不小了,二十五六了。老婆孩子也在这?不在,在老家。噢,你一个人在这住啊!住哪里呀?住板桥那儿。一个月租金多少?100元。你一月拿多少钱?一千多。那你一月还能剩几百块钱哩!小伙子,在合肥可不能乱花钱哎!话题渐渐引到了关键之处:你在合肥朋友可多哇?朋友多花钱就相对多一些了。不是很多。那平时业余时间怎么办呢?我还有亲戚在这里,有叔叔还有堂弟。哦,他们住哪里?就住望江东路与马鞍山路交叉口的那个地方。赫!魏国一听,那不就是我们昨天守候的那个地方吗!心里那个激动呵!恨不得立马就想跳起来!

 

    但不能跳,不仅不能跳,还不能露一点声色!魏国竭力抑制住极其兴奋的情绪,仍然一点一点地和卢款慢慢地聊。一点一点从卢款的嘴里把他的所有关系人住什么地方,有什么兴趣爱好,从事什么行当,全部摸得清清楚楚······

 

    半小时后,卢款被带到到分局刑警队。早已在此等候的桑局把卢款手机拿过来,一点一点的翻,发现其中储存的有作案手机上三个卡中的一个电话号码:1303403××××,魏国再问:这个电话是谁?卢款答言:我叔叔。“操!”桑局双拳一握!一切都已明了!即送市局专案组!市局副局长兼专案副总指挥桑宝庆与刑警支队长兼专案组长刘健两只大手一碰:案子破了!“5·5”案件就是他们干的!立即抓捕!

 

    抓捕是秘密进行。秘密进行的抓捕顺利而又完美,甚至还带有那么一点艺术性的别致与流畅。魏国与众刑警开着三辆车,带着卢款首先直扑马鞍山路与望江东路交叉口他叔叔住处——当然,卢款没有下车。根据卢款的指引,魏国与派出所民警走进了王卫岗东头二楼一户里外两间的出租屋里。进屋之前,魏国的心还是有点嘭嘭直跳,眼看着这个全市民警披星戴月日以继夜历经曲折整整查缉了一月之久的鬼魅就要在自己的手中落入法网,心中既充满激动又有些略略不安。他担心前几天他们在这附近连续活动,而刚刚卢款又被自己带走,这个魔障会不会已被惊动而一霎间仓皇逃遁?直到进屋以后,一眼看到一个中年汉子抽着烟正躺在床上悠闲养神时,悬着的心才终于安定下来。他以采集人口信息的名义,问了汉子的姓名、年龄、籍贯等等,进一步确认了眼前的这个汉子正是卢款的叔叔——卢东溟。问毕,魏国做出转身欲走的样子,突然又转过头来:大叔,你刚才说暂住证还没办是吗?跟我到派出所去照张相吧,我们正在搞便民服务哩,好多人都去照!魏国的语气亲切而又和蔼,卢东溟眼睛眨巴眨巴,似乎有点犹豫,但看看魏国说话这么自然而又充满了善意,便情不自禁地跟着魏国走出屋来。

 

    卢东溟被带上第二辆车,第一辆车早已将卢款带走。到车上魏国继续他的唠嗑绝招,问卢东溟什么时候来合肥的?在合肥都干些什么?卢东溟言我来一年多了,什么也不干,就在合肥给三个孩子做做饭,洗洗衣服。看看他们。你为什么要看他们?哎,孩子都不听话,天天上网,烦死掉了!我就是看着他们,不让他们上网!现在好多了,网吧炸掉了,这是一件大好事啊!现在孩子也不常去上网了,就是去,也就两个小时就回来了,省得我烦神了。啊哈!啊哈!魏国也打了个哈哈。心想,可真能做戏!自己就朝爆炸案上扯了!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愚蠢呢?还是心中有鬼试探虚实呢?魏国不由乜眼悄悄打量了一下卢东溟,虽已年近五旬,一头短发却仍然又黑又密,五大三粗的身板宽厚结实,黑里透红的胖园脸看似憨厚,但突出的鹰钩鼻和不停眨动的小眼睛却其实暗藏着心机。魏国暗忖,如果案子真是他做的,还真得做好啃硬骨头的准备。看看聊得差不多了,魏国说,你儿子照片也还没照吧?干脆把他带着一块去算了,省得以后还要再跑一趟。卢东溟说好的好的,正好顺路,他就在附近合家福洗车城给人家洗车。

 

    合家福洗车城就在马鞍山路上,没过两分钟,车就到了跟前。魏国让卢东溟看了一下,卢东溟说,正巧,就在门口洗车哩,哦,就是那个瘦瘦的,他叫卢宏,宏伟的宏。于是魏国就下车,喊了一声:卢宏!卢宏一抬头:啊!干什么?魏国说过来过来,到车上我有个事情问你一下。此时,装着卢东溟的车随即开走。魏国把卢宏带上第三辆车,问卢宏你还有个老表呢?卢宏说在义和饭店,就在望江东路与美菱大道的交叉口上,魏国不再多说,一车直抵过去,将卢宏的老表——西装革履的饭店接待部经理郑乐皖再又“请”上了车。

 

    就像是钓鱼,一个接一个,一个挨一个,不到两个小时,兵不血刃,卢家父子叔侄甥舅四人全部到案,“一个都没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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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斗智

 

    审讯进行的异常艰难。

 

    正如魏国所预料的那样,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虽然专案组从上到下都认为此案肯定就是这卢家人所干,但平心而论,更多的靠得是直觉与分析,而直接的确凿的证据却还一点都没有掌握。

 

    首先对卢东溟父子等四人租住的房屋进行搜查(卢款其实也已搬到了那里,他和魏国所说的板桥是他以前的住处),但却一无所获。既没有发现有雷管炸药,也没有发现与爆炸现场发现的其他物证有关联的任何东西。

 

    甚至连卢东溟的手机都没有找到。卢东溟一口咬定他的手机丢了,丢了好几天了,他说他想了很多办法,用公话打自己的手机,到电讯部门去查询、挂失,都没用,至今没有音信。

 

    卢款呢,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反复地说,你们不是说要我来辨认什么照片吗?怎么把我带到审讯室来了?我又没犯法,顶多……就和我们电玩城那女孩……但她是自愿的,她知道我有老婆,我没骗她……

 

    卢宏则是一副慵懒迷蒙的神态和语调: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也没干什么事。我父亲平时搞什么,我不清楚,我也不想问。我平时就上班下班,下了班就上网,困了,就在那睡觉……说着,那脑袋就像是安了一个劣质的弹簧,往旁边一歪,似乎把审讯室也当成了网吧,当成了他睡觉的地方。

 

    卢东溟的外甥郑乐皖一问三不知:我很少在那睡觉,我在饭店有个房间,我吃饭都不和他们一块吃,我只是偶尔回去一趟……

 

    还有个小女子石小芹,也就是卢款所说的电玩城的那个女孩。卢东溟被带走后,刑警们搜查他房间,她正好过来,问你们是谁?卢款呢?我要进去睡觉,门怎么锁上了?于是刑警们搂草打兔子,捎带着把她也给带过来。刑警们考虑,如果案子就是卢家人做的,她和卢款住在一起,能没有一点发现吗?但石小芹一直就只是个哭,一直只是反复地解释和忏悔:我没钱,租不起房,他对我不错,我就……呜——我回去后就和他断了,再也不到他那去了,我就只是去睡个觉,我什么也不知道……

 

    整整审讯了四个小时一无所获。但专案组始终坚信不疑。市局大桑、分局小桑,以及刘健、沐俊东等专案组的头头脑脑不断地给审讯人员打气:要相信我们的判断,相信专案组一开始就为犯罪嫌疑人所做的画像;要相信科学,要相信我们对作案手机所做的定位。就先从敲诈电话入手,然后以此为突破口,攻克全案!

 

    晚上10时,刚刚查证完其他线索的彭鹏、王希泉和尹纯建紧急赶往分局,进一步充实审讯力量。此案原本就是由他们一大队主办,此前李彩敏、关教、郑田等已先后介入了初步审讯。现在高手们全都汇集于此,成功与否,48小时之内定要见个分晓。

 

    彭鹏点了颗烟,又递给了卢东溟一颗:“来,抽颗烟,抽颗烟,定定神,”彭鹏说,“你好好回忆一下,你说你手机丢了,手机是哪一天丢的?在什么地方丢的?你——当时在干什么?”

 

    卢东溟连忙接过烟:“噢!谢谢!谢谢!”点着火,深深地吸一口,“唉,别提了!6月2号那天,我本来准备在家把厨房水池的下水道通通的,都堵了好几天了,洗菜都不敢洗,可听人说合家福超市那有文艺演出,还有模特表演,好看的很,我就去了,咳,你说我这都半大老头了,还去看人家小女孩在台上扭屁股干啥?也就一会儿功夫,一摸兜,手机没了!那手机好几百块哩!我又不上班,戚!回来后悔死了……”

 

    彭鹏听着,觉得这怎么有点似曾相闻的感觉呢?噢对,想起来了,在广州番禺查田晓军时,田晓军也是这样应对的,我们5月16号接到的投案电话,他恰恰在那一天把手机给丢了!而现在,刘老板是在6月2号接到的敲诈电话,他卢东溟却也偏偏在6月2号那一天把手机给丢了!但卢东溟与田晓军不同,田晓军就是查实了,充其量也就只是个恶作剧,因为他确实没有作案时间;而他卢东溟呢?包括他的儿子、侄子、外甥等整个五月份都在合肥,他们有充分的作案时间与条件!那么,卢东溟的撒谎也就明显地是要掩盖什么了!

 

    彭鹏之所以说他撒谎,是因为他早已胸有成竹。此刻,他盯着卢东溟的眼睛,以十分郑重的语气再问一遍:“你记的没错?确实是6月2号丢的?确实是在看演出时丢的?”

 

    “确实是2号那天丢的,那天看节目么,我记得清清楚楚!”

 

    好,这就对了。彭鹏说,你真要说是6月1号丢的呢,这事还真不好说了。6月1号有人把你手机偷去后,然后第二天拿着这个偷来的手机给刘老板打电话,敲他一下,这也有可能呀?但你偏偏说是2号丢了,是2号在合家福超市看演出时丢了,这你可就弄巧成拙露了馅了!因为我们下午早已到合家福去做过调查,合家福的那个演出恰恰是在6月1号,而2号根本就没有任何演出!

 

    “那,那,就是我记错了,是1号?是1号去看的演出,是1号丢的?”卢东溟慌忙改口。

 

    “别逗了,老卢!1号你在干什么?说出来你自己恐怕都嫌丢人!你刚才说你都半大老头了,还去看什么小女孩在台上扭屁股,其实你不仅喜欢看女孩扭屁股,你还喜欢看女孩脱衣服,一个当爹当叔叔的,竟然在家偷偷地看黄碟,不仅自己看,还和你侄子的那个——那应该算什么?算姘头还算是小情人?——一块看,你就不怕你侄子发现了对待你?”

 

    “这、这,”卢东溟的脸刷一下红到耳根。

 

    彭鹏再敲一击:“怎么样?要不要让石小芹过来跟你对个面?她现在也在这儿呢!”

 

    “啊,不,不,”卢东溟连忙摆手:“不要,不要……”

 

    “招了吧,卢东溟,”彭鹏乘胜追击,“其实,我们还有更重要的证据,你第二天给刘老板打的电话我们已经录了音,下午之所以没放给你听,是觉得铁板钉钉的事,你应该不会否认,可谁想到,你一再撒谎,一再抵赖,敢做不敢当,真不像个汉子!”说到这,彭鹏不由露出了一丝鄙夷的蔑笑,“怎么样,要不把录音拿过来放给你听听?”

 

    这是一步险棋!其实哪有什么录音?要有,下午还不就放了?还会等到现在?但已到了这一步,彭鹏知道卢东溟的防线其实已经崩溃,他已经无法辨别彭鹏的话是真还是诈,而这一诈,却足以让卢东溟最后的一点侥幸彻底破灭。

 

    “算了,我说,”卢东溟汗如雨下,“那电话是我打的……”

 

    此时是8号上午10时。

 

    然而,接下来的审讯却更加艰难。卢东溟并未出现刑警们所想象的那种“一溃千里”的情况,他虽然交待了打敲诈电话的事情,但对炸网巴的事却坚决不认;卢款、卢宏也依然如前,刑警们用尽了种种方法,使出了浑身解数,用政策来教育,用法律来威慑,用亲情来感化,软的、硬的,红脸、白脸,两人仍是死不开口。

 

    郑乐皖仍是一问三不知。

 

    石小芹依然只是一个劲地哭……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9号下午,或者说直到9号下午,才终于出现了转机。而这个转机的出现则得益于几名审讯高手对几个细节的准确判断与把握。

 

    卢东溟的儿子卢宏由关教负责进行审讯。审到9号下午3时左右,关教想,是该把他逼上绝境的时候了,要让他感到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一个人坚守阵地已经毫无意义,这样他才能崩溃。于是关教说,卢宏,你说你不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没关系,你父亲所做的事情,他会讲清楚,包括你堂哥做了什么,他自己也会说清楚,你们都在里面,一个都跑不掉!你现在只要把你自己所做的先说说清楚,如果等到别人来替你说,那后果,哼,我想我不说你也知道……听到这,卢宏抬起头来,眼睛一跳,倏地闪了一下,这个小小的细节被关教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他明白:有门了!

 

    此刻,在卢东溟的身上,也出现了一个异常的状况:彭鹏与尹纯建正在边审边与卢东溟“闲”聊,想从中找到什么破绽,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了一个民警的严厉训斥声:你怎么老不讲真话?你不要再讲假话!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是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实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哩!盯着你们哩!你不说,自然会有人说!……声音从楼道传来,传到卢东溟耳里,卢东溟突然不作声,紧张地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实际上这是蜀山分局民警对刚刚抓到的一个命案逃犯在进行审讯。但卢东溟的这个反应却引起了彭鹏和尹纯建的注意:心中有鬼,伪装快要现形了!

 

    彭鹏、关教、王大、郑田等审讯间隙不断地交流彼此的进展与发现,几个人一碰头,信息一碰撞,信心大增,各自回去加大审讯力度,一阵猛烈进攻,终于率先将卢宏突破,卢宏交代,爆炸案主要是他父亲卢东溟和堂哥卢款所为,他自己,也曾参与过一次。

 

    紧接着,卢款交待了具体的犯罪事实。

 

    再之后,卢东溟终于坚持不住,但直到此刻,他还在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它把所有的罪责、所有的犯罪过程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想要保住自己的儿子和侄子,自然是枉费心机!

 

    经审查,卢东溟的外甥郑乐皖确实未参与作案。然而,此刻这个西装革履、一表人材,靠着自己的努力与勤奋逐渐步入了白领阶层的农村青年,早已是身心俱焚。昔日的亲人陡然间变成了今日的魔鬼,很难想像,他将如何再在这个城市继续生活下去,他的前程将遭遇什么样的坎坷与磨难!

 

    石小芹毫不知情。但这个小女子在6月1号偶尔碰到了正在家看黄碟的卢东溟的供述,却成了突破敲诈案的关键武器,这个捎带来的“兔子”客观上也算是成了攻破全案第一道关口的一个“奇兵”!

 

    但愿这女孩以后能走好她的人生……

 

    根据卢东溟的交待,刑警们在他住处附近的一个小河沟里将他丢弃的手机和三张卡捞出,在其住处附近垃圾箱旁的乱砖瓦堆里找到了剩下的两颗炸弹以及未用完的21锭炸药和18根雷管,而那一带,是那里的孩子们经常去玩的地方,是拾荒者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倘若谁不小心将炸弹的两个线头一碰,那炸弹在30分钟后就又会引爆,那就将再制造一起骇人听闻的惊天血案!

 

    好险!

 

    这里不能不再提一下魏国。

 

    魏国没有参加审讯。由于连日守候,加上自7号上午8时到下午3时将四人诱捕,急火攻心,极度疲劳,他硬是强撑着在坚持。人抓获,一放松,立马倒下,急忙到医院输液。一躺到病床上便长睡不醒,一翻身,把针头压住,药液儿全积到针头处,胳膊肿得老高,他竟全无知觉……

 

    这个攻克“5.5”爆炸案的主要功臣之一,日后和专案组一道获得了集体和个人一等功的殊荣!

 

    十八、灵魂的爆炸和爆炸的灵魂(之一)

 

    在我三年前采访此案的时候,或者说,在我一个一个地从刑警们那里聆听和采集极其曲折的侦破过程的时候,就常常在想,那卢东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卢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那卢东溟的儿子、卢款的堂弟——卢宏,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有着怎样的经历?他们有着怎样的扭曲的心路历程?究竟是什么样的精神火药点燃了他们那黑色的灵魂,从而在那极度膨胀的欲念之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歇斯底里地疯狂与爆炸,并从而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也一块毁灭,自坠于那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探究不仅仅只是为了寻求答案。探究的更深一层的意义,乃是为了引起社会的疗治的注意。于是,对他们灵魂的透视和人生轨迹的扫描,便应是题中之义而绝非可有可无的累言赘语。

 

    我打开了我的采访日记。

 

    2006年6月19日。看守所。

 

    透过铁栏,我和卢东溟在自由与非自由的两个世界相对而坐。

 

    当然,还有彭鹏。

 

    或许卢东溟还抱有某种幻想与侥幸,还想要尽力地为自己的儿子、侄子遮蔽与开脱,进一步的挖掘与审讯还远远没有结束。

 

    卢款曾有所流露,彭鹏说,你对他和对你儿子还是不一样,还是有所区别。

 

    卢东溟: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我是有意把他带上这条道,而尽量让我的儿子少掺和……其实……也不是故意,我儿子一般根本见不到,一下班他就去上网……

 

    彭鹏:这个事对你儿子打击也还是很大,以前我问他你父亲走了,你以后怎么生活下去,他说:那有什么办法!自己挣钱自己花呗。现在再问他这个问题,他不像以前那样随口而出,而要考虑考虑了。

 

    卢东溟:完了,这回我完了。

 

    彭鹏:你是完了,你儿子还没完,你的态度决定着你儿子的命运,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沉默。

 

    彭鹏:所以,你不要再藏藏掖掖,你要老老实实地把整个过程的前前后后,来龙去脉,从起意,到计划,到具体实施,以及你们每个人在这起案件中所担负的角色、所起到的作用,完完整整地做一个交待,你要忏悔,这就是最好的忏悔;你想要保你儿子,这才是最现实的举动……

 

    当然,你侄子你是保不住了,他虽然是受你指使,但毕竟是他亲手放置的炸药……

 

    卢东溟抬起头来,看看彭鹏,又看看我:唉!我要知道能炸死人,搞死也不会这样做!现在,我完了,还把我侄子也搭上了,我儿子也……

 

    两行眼泪终于从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上汩汩而下,这是对罪恶的忏悔?还是对侄儿的愧疚?抑或还有对儿子的未来的忧虑与牵挂?

 

    也许,都有……

 

    唉,从哪说起呢?卢东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1960年出生在泗县,泗县你知道吗?就是与江苏泗洪紧挨着的那个小县城,再往北就是徐州地界了。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我曾到泗县去采访过,几年前,那里发生了一起案件,巧,那也是一起爆炸案件,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将另一个男人毒死后又用炸药碎尸,手段极其残忍……

 

    或许是联想到自己的罪孽,卢东溟倏地低下了头:那个事情我知道……唉,都是感情惹的祸!或许,这一点也与我有相似之处,如果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我的人生也许不会是今天这样……

 

    过了好一会,卢东溟才又抬起头:这个事我们等会儿再说,现在,我们还是从头说起……

 

    1970年,我10岁,跟着全家下放到乡下老家,噢,我父亲原是县供销社的职工,我们全家都是城里人,但那时不是在搞文化大革命吗?不是在搞什么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吗?许多城里的干部、工人也都举家被下放到农村或迁回原籍,叫什么回乡闹革命,我们一家,也就是那所谓的回乡闹革命的“光荣之家”了!小学,中学,高中,我整个童年,整个青春都在农村度过了,但好在,上高中时,我父亲又回到了城里,回到原单位上班。那时还兴顶替,也就是说,父母到了退休年龄了,子女中可以有一人顶替父母的职,这就叫接班。我父亲回到城里就已到了退休年龄,那时我姐姐已经出嫁,两个哥哥也都在农村成了家,于是,父亲的班就由我来顶替,这样,高中只上了一年,我便退学成了一名县供销社的职员。

 

    这时是1980年,我已经整整20岁了。20岁,在农村,就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了,我在农村整整生活了10年,我的思维方式已经和乡下人差不多了,至少在这个方面,我已经被乡下的习俗所同化了。更何况,我原来早就有了一个相好,她是我的中学同学,比我小2岁。如果按照城里的标准来看,她也许长得算不上多么漂亮,但可能是家里比较呵护疼爱的缘故,从不让她下地做活,因而她的皮肤很白,两个眼睛也水汪汪的,这在乡下的女孩子中,也算是凤毛麟角了。关键是她非常善良,非常温顺,正是我所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女孩,于是,我决定把她娶回家来。然而,我的决定却遭到了家里人的反对,他们坚决不同意我找一个农村女孩做媳妇。也许他们对那十年里的乡下生活的困顿拮据贫寒无奈还有着太多地畏惧,怎么可能刚刚脱离了苦海却又再把一只脚重新插进苦水中去呢?

 

    也许是女孩的家人知道了我家强硬的态度,或者也许他们自己也觉得“高攀不起”,于是,好说歹说,软硬兼施,乘我一次出差的时候,突然间将她嫁人,等我回来的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早已成了别人的新娘了。我听了,霎时间便如天塌了一般!我爱她爱得太深了,我曾经向她发誓,此生非她不娶,而她也曾信誓旦旦,此生非我不嫁,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我深信这绝非她的本意,这一定是被逼的。我那时年轻气盛,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我要捍卫我的爱情,用句时髦的话说,我那时也算做是爱情至上主义了吧?于是,我连夜跑到女孩家——她当时是新媳妇三天回门,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任谁也拦不住,谁拦我就和谁拼命,就这样,我把她夺了回来,最终成了我的妻子,并且,一直到现在……

 

    当然,我为此付出了非常沉重的代价。我妻子原先嫁的是个现役军人,当时有个罪名叫破坏军婚罪,于是县法院在当庭判处她与那名军人离婚的同时,也以破坏军婚罪判处我劳动教养,把我送到白湖农场去呆了一年零六个月……

 

    说到这,卢东溟顿了顿,又看了看我,然后说,我之所以把这一段说的这么细,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记者,你是写文章的。而你们写我们这些人的文章,无外乎想要挖一挖我们的思想根源,探究一下我们的犯罪轨迹,这我懂。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生,好事是这样,坏事也是如此。那么就我来说,这一次的人生经历,彻底地改变了我今后的人生轨迹,或者说,这一次的坎坷曲折,为我今后的人生走向深深地埋下了一个扭曲的伏笔……

 

    好吧,我们接着往下说。从白湖回来后,单位就不愿接收我了,其实我这又不是经济问题或其他什么刑事问题,单位为什么不接收?后来找人让我上了几天班,但领导看没送礼,就又歇菜。我这人也不喜欢逢迎拍马,不上就不上了!然后做生意,买了个小四轮,替别人运货,攒了好几万元钱,盖了一栋房子,那是一幢二层小楼,上下四间;房子沿河而建,地势险要,我下地基也深,别人家造房出五分力,我出十分力,比人家多花一倍的精力。

 

    我原以为,就这样,靠着我自己的努力,靠着我的勤奋和肯干,我照样也能过上好日子,照样也能给我爱的女人、给我的孩子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但谁知,好景不长,房子盖好没两年,说是要旧城改造,不由分说,就把房子给我扒了。下放时,房子就曾被别人霸了,回来后才又花钱赎回来;现在,盖了楼又被拆迁,补偿款就只给了四万五千元钱,而我为了造这房子,从1984年到1993 年,整整攒了十年的劲啊!一瞬间,说没就没了,真让人欲哭无泪啊……

 

    如果说感情那事儿我是心甘情愿,我是愿打愿挨,我是自作自受,但,房子这事儿,真是太伤人了!那搞拆迁的,一个个如狼似虎,蛮横无理,丝毫不顾及我们的实际困难,丝毫不把老百姓当人看,唉,真是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申,现在想想,可能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的怨气怒气,我的激愤的情绪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滋长起来……

 

    房子没了,我们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偏偏在这时我做生意又被人骗了!当时南京一个面粉厂说收购小麦,我便急忙到乡下收购了一批小麦过来,但对方付了我两万多元定金后,接了货便一去不返,任凭我四处查找,整整找了一年多,总如泥牛入海,再无音信!我这下才知上当了!我把那两万多元付给农民,但还欠农民六七万元,我到哪弄这么多钱去还他们呢?我被坑毁了,坑得上吐下泻,拉屎都找不到茅坑儿!没办法,为躲债,我们只好背井离乡,举家迁躲到100多公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城——固镇,在那里暂时栖下身来。这时,已经是2003年了。

 

    到固镇就啥也没干了,根本就没法干了。我媳妇原本有病,肾结石,在蚌埠人民医院开刀治疗。刚刚出院,又得了抑郁症,接二连三地打击使她整天闷闷不乐,郁郁寡欢。而儿子的退学,又犹如在她的头上再施一击,使她的精神彻底崩溃,整天恍恍忽忽,疯疯癫癫,病情变得越来越重。

 

    唉,儿子!说到这,卢东溟长长地叹了口气,迷茫的双眼微微地闭了一会,似乎在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看得出,他对将要讲述的这件关于儿子的事情,同样的感到十分沉重和压抑。

 

    儿子卢宏,原本一直是我们的希望和骄傲,卢东溟慢慢地睁开眼睛:在泗县上初中时,成绩非常好,每次考试总在全班、甚至全年级的前几名之内,他的班主任见了我总跟我说,老卢啊,你这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你可一定要好好培养啊!果然,初中毕业后,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宿州一中,那是全市有名的重点中学,不仅是全市,在全省都很有名气,是全省最好的七所重点高中之一,每年全县只有十几人能考上这所学校。

 

    我和他妈可高兴死了!我们觉得老天有眼,老天还是公平的,它在那方面折腾我们,给我们磨难,却又在这方面赐福我们,给我们希望。我们决心不管再苦再难,也要把孩子供养出来,孩子出来了,我们的出头之日也就到了!儿子成了我们全家的美好希望与精神支柱!

 

    然而,谁知道,没过多久,我们的希望便成了泡影……

 

    儿子卢宏到学校不久就迷上了上网,常常是一连几天不上课,白天黑夜地猫在网吧里打游戏,和网友聊天,甚至连吃饭、睡觉都在里面,那学习成绩毫无疑问一落千丈!我和他妈知道后,忧心如焚,都快急疯了,但不管你怎么劝,不管你采取什么办法,软的、硬的全都没用,他已经陷得太深,根本无法自拔了!我干脆跑到学校去问他,我说这个学你到底可想上了?他说我不想上了。我说不想上就干脆回家——说实在的,这时我对他也已经绝望了。他说回家就回家!连盹都没打,拿起行李就回来了!

 

    儿子的退学,使他妈的精神支柱轰然坍塌,使她一生唯一的希望彻底破灭,她整个像是变了一个人,性格乖僻,易怒,动不动就发火,过去那个温顺,贤惠,体贴的女人再也见不到了!还变得特别小心眼,整天疑神疑鬼,动不动就吵架,怨我害了她,怨我没本事,怨我这,怨我那,我也受不了了,决心离开家,离开这个让人烦恼的地方,临走的时候,我跟她说,我这次走就再也不回来了,现在想想,这倒成了一句谶语,这次倒真是不回去了,想回也回不去了……

 

    卢东溟又低下了头,他想起了他曾经那样深爱的女人,想起了那曾经虽然多难但却温馨的家,不由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一时间,竟无法再继续讲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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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爆炸的灵魂与灵魂的爆炸(之二)

 

    再到看守所已是5天之后。

 

    正是梅雨季节,淅淅沥沥的雨丝与朦朦胧胧的雾气使审讯室不大的空间愈益显得晦涩与幽暗。

 

    看着满天的雨雾,卢东溟不由忧心忡忡:她的关节炎又会犯了,我离开的时候,她又添了新病,风湿性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关节就疼的不行,有时连走路都困难……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唉,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对不起她,她跟了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让看守倒了杯水,隔着铁栏递给他,不知怎的,我突然间竟有些莫名的惆怅,我想起了五天前他给我说过的那句话,他说都是感情惹的祸,如果不是为了一个女人,他的人生也许不会是这样,这或许正如一位哲学家所说,情有多少方式,欢乐与幸福就有多少方式;不幸与痛苦便有多少方式;同样,罪也就有多少方式……

 

    当然,这并不是说就可以把他的犯罪的根源完全地归咎于他的那段曲折——仅从情感的角度而言,甚至算得上是凄美而又动人的婚姻——一个人为了他所爱的人不惜以身陷囹圄牺牲公职为代价,又有多少人会遇到,而又有多少人能做到?但毫无疑问,那毕竟改变了他的人生,否则,他也许会安安稳稳地在县供销社的岗位上终其一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公家的福利楼房,既不会有牢狱之灾,也不会有无家可归的遭遇,更不会有生意场上遭人暗算欺骗的经历,自然,也就不会产生这些无庸置疑在他思想扭曲走向歧途的过程中对他起着重要影响的灰色和消极的因素,而犯罪,正是社会消极因素的综合反映!

 

    可悲的是,在卢东溟离开家后,这些灰色的消极的因素仍然不断地发生,不论是内部的,还是外部的,生活中的,还是社会上的……

 

    我是2005年年初离开家的,卢东溟喝了口水,缓缓说道,我直接来到省城合肥,想看看能不能找点什么活干干。在此之前,我的侄子卢款、外甥郑乐皖都已经在合肥打工有两年多了,我儿子卢宏退学后,也来到合肥和他的两个堂、表兄一块打工。但我这个年龄打工也不好打了,许多工作都要45岁、35岁以下的,像我这小50的人了,根本就没人要。而且到处都是黑中介,一不小心就踏入一个陷阱。有一次在老火车站附近看到一家中介公司说要招押车员,月薪一千,且没有年龄限制。我喜出望外,好容易找到一个适合我的工作了!我赶忙办了手续,并交了500元押金,然后便乐滋滋地回家等消息去了。但等了好几天却一直没接到让我去上班的通知,我赶紧跑到火车站那家公司一看,顿时傻了眼,只见两间屋子空空荡荡,一帮人早已无影无踪,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我又上当了……

 

    工作没找到,钱也被骗跑了——那几乎是我剩下的最后一点钱了,四万多元的补偿款,因了给媳妇看病,供儿子上学早已花得所剩无几,现在仅剩的一点钱又打了水漂,我真是绝望极了!

 

    这个时候,我便开始想要用其他的方法来搞钱了,并且我也不再顾忌这所谓的“其他方法”是否合法了——接二连三的打击挫折,一次又一次的受骗上当,使我对社会的公正性产生了置疑,使我对世人产生了偏见,也使我对我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悲悯与同情:我觉得这个世界对我太不公平,我觉得我每一次都是想靠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双手来实现自己的目标、来创造自己的幸福,但为什么总是失败,总是遭人算计?正如前些年在年轻人中流行的一首歌中所唱的那样:“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现在,我的整个思想、整个价值观念已经完全颠覆,什么真诚、什么公正、什么善良、什么勤奋,全是扯淡!现在,我要出手了!我要让整个社会来为我疗治伤痕;我要用别人的劳动来满足我的需要和欲望……

 

    老实说,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到要搞什么爆炸,我是在第一次出手失败之后,才开始考虑要采取一种能引起震动的手段来达到我的目的的。

 

    2005年3、4月份,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说泾县有一个人因敲诈勒索被关押,被敲诈者叫黄新华还是黄什么华,具体我记不清了,是一家什么公司的老板。于是,我就冒充一个客户先从他公司员工那儿套问到他的电话号码,然后就给姓黄的打电话。我说你可知道,上回让那人敲诈你的,是我老大,我跟你是朋友关系,给你挡掉了。现在那个人被关进去了,我老大很生气,本来还要搞你的,是我一直在拦着。

 

    我一共给黄老板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打电话只是把这个信息传给他,后来就跟他讲,你看我老大很不满意,我都花一两万元钱了,你看怎么办?意思就是问他要钱,当然,按照法律来说,也就是敲诈了!对方呢也很精,他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要求见面,说我们见个面,你说是我亲戚和朋友,我们见一下也加深一下感情,钱么,是小事情。对方老是要求见面,我感到没戏了,只好放弃。事过之后,我感到这样不行,没有掌握人家什么把柄,还达不到说一句话就能让人家给钱的威慑力。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我就想起了2004年在鼓楼发生的那起爆炸案,就觉得这个方法不错。比如把某一个歌厅、迪厅或网吧炸掉,来敲诈其他歌厅或网吧等,成功的可能性就比较大。又过了一段时间,就把这种想法和我儿子和侄子说了——唉!我混就混在这儿了!我要不和他们说呢,也就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了,甚至,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现在,我自己完了,还给我侄子挖了个坑,我是天下最混蛋的叔叔,我对不起我的二哥二嫂……

 

    我儿子呢,他跟我侄子不一样,你真叫他去干,他也会去,你要不讲呢,他也就忘掉了。他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他只要能上网,能有碗饭吃,什么就都不管了,就知足了。我侄子呢,他是外冷内热,对什么事情都很上心。我当时虽然那么说,但也没有真正地下功夫准备,因为没有炸药。我侄子就经常问:你说的那事怎么样了,可搞好来?我知道他说的是做炸弹的事,这时就开始研究爆炸装置。

 

    我的脑袋瓜并不笨,其实当初接班的时候,我就不愿意接班,我一直想上大学,因为当时我在班上的学习成绩也是非常好,后来很多成绩不如我的同学都考上了大学,现在都有一个很不错的工作,想到他们我就后悔!遗憾的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否则,我也就会像他们一样有一个光明的前途,而不会在若干年后把我的那点原本应在令人羡慕的高等学府里充分展示的聪明才智,用在了坑人坑己的犯罪勾当上……

 

    炸药和雷管是偶然搞到的。

 

    我这人没事的时候喜欢到处走走,一呢放松放松心情,二呢,也能开阔开阔眼界,增长一点见识。我看到一家旅行社门口有个广告,说参加燕子河旅行团可以到岳西天堂寨去观光旅游。我从地图上看从合肥的斑竹园出发,步行到天堂寨也有路,于是我想,我也能去玩玩,不管三七二十一,背个包就上路了。哪知我一走,跑了一天到六安霍丘,往天堂寨去就全是大山,根本就没有路了,没办法,就准备从霍丘乘车回合肥。我刚才说过,我这个人喜欢开阔眼界,喜欢探究一些新鲜的、不了解的东西。我看电视,都只看中央台十套的探索节目和安徽台的周末探案节目,什么武打片、言情片我从来不看。那天彭警官说我6月1号那天在家看黄碟,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我到我侄子屋里本来是想找一个探案的片子看一看,没想到放出来却是那样的东西,而正好这时石小芹又过来了,所以那纯粹是个阴差阳错。但我知道,你们其实只是要证明我在撒谎,证明我6月1号这天其实在家而并没有去看演出,至于我在家到底干什么并不重要,所以我辩解也毫无意义——现在我说这些也只是想说,我这人好奇心很强,很喜欢探究新鲜的东西罢了。这时已是四月底、5月初了,正是新茶上市的时节。等车时看到一个老板招人采茶,我很好奇,我从来没见过茶是怎么采的,想去看看采茶怎么回事。就跟老板说,我跟你们去采茶,不要工钱,管我三顿饭就行。老板说行,就去了。

 

    去之后无意中发现茶老板家中有雷管炸药,因为这里周围都是大山,经常开山采石修路,许多人家都有这东西。我从茶老板小孩口中得知,炸药雷管就在柜子里放着,就乘机弄了40锭炸药,20根雷管和25米导火索,偷偷地先放到一个山旮旯里,过几天,我看老板也没发现,就跟他道个别,也没敢坐车,步行把炸药雷管带回了合肥……

 

    现在我常想,也许是我的这名字起得不好,我叫卢东溟,这溟与冥也就差了个三点水,而我的命运却似乎真的在冥冥之中被一种什么力量所控制着。我原本已经打算放弃这个计划了,因为炸药太难搞了!我曾经到马鞍山去过,那里不有个采石矶吗?顾名思义,应该有炸药才对,不然,怎么在那个矶上采石呢?我也曾到离我老家泗县很近的灵辟县去过,灵辟奇石天下闻名,是我们国家四大奇石产地之一,一块石头往往价值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呢!噢,这些你们肯定都知道——我当时主要想,这石头再奇,也得靠炸药给它开采出来呀!但一南一北,跑了两趟,全都空手而归:不经过相关部门的严格审查和审批,想买一两都不行,管理控制得太严格了!但没想到,这本不可能搞到的东西,却在我不经意地一次旅游之中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当时觉得这是老天在成全我呢,但现在看,这其实是老天要灭我呢,是冥冥之中的一只邪恶的手,在搡着我牵着我朝黄泉路上奔呢……

 

    唉!都说每个人头上都有块天,成也是天,亡也是天,怎么罩在我头上的就都是一块末路黄昏的邪恶的天呢……

 

    不用说,回来以后我就开始研制炸弹了。我实验了很多次,第一次试验时,因为是用火雷管,必需要用导火索,但我想放炸药时——当然,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作案时,导火索一着,一冒烟,人家就发现了,事情也就败露了,这样不行。于是我就想到了用定时装置或遥控装置,用炸药和火雷管改装成定时炸弹,但这必须要电雷管。老实说,我对炸药的知识非常贫乏,非常肤浅,你想想,我一没上过大学,连高中都没上完,二没受过专业训练,从没接触过这个行当,能有多少这方面的道业?但我当时已着了魔,已经被一个无形的魔障掳去了整个灵魂,我整天跑新华书店,在那一站就是一天半天,专找炸药方面的书籍看,而我先前住的地方也比较偏僻,一开始住宫洼,后来住青年路麦圩子附近,再又住五里敦——后来才住到王卫岗,都是独立的两间房,为我制做炸弹提供了很隐秘的空间,然后,再到农大植物园、郊外葛大店等空旷地带做试验,总之,通过多次反复的试验,终于制成了两颗通过电火花引爆黑炸药,然后用黑炸药点燃导火索,用闹钟来控制时间的定时炸弹。

 

    炸弹做成了,剩下的就是寻找时机,寻找作案目标,来实施我们的计划了,这些,我已反复交待过多次,你们也都知道了……

 

    是的,关于他们——包括他和他的侄子卢款、儿子卢宏的具体作案过程,已在案卷中、在彭鹏和其他审讯人员对他们的审讯笔录中记载的非常详细了……

 

    第一次作案,卢东溟选择了望江路与美菱大道交界处的全真网吧。他让侄子卢款将炸药用胶布粘着,放到电脑桌子下面,卢款去后,感觉这样放,人家腿朝底下一伸,就能碰到,很容易被发现。再加上第一次作案,胆子也小些,所以装好后又拆掉,扔到附近的垃圾堆里,回来告诉卢东溟说安好了。卢东溟跑到网吧附近听了两小时,没听到声音,就问卢款:怎么没响?给取回来吧!卢款就到垃圾堆里又将炸弹取了回来。这是2005年10月至11月之间。转眼到了2006年2、3月份,几人回家过年回来,卢东溟又选定了位于潜山路的新海浪网吧作为目标,但因为同样原因,仍然无法安放。又过了几天,当卢东溟再次提出要作案时(仍是针对新海浪网吧),卢款说没人掩护,这么多人,太冒险。同时心里想,你光让我去,怎么不让你儿子去?于是提出让卢宏去做掩护。于是这次三人一块去,让卢宏在外面望风,但卢款转来转去,感到还是无法安放,就又作罢。此后,卢东溟又让卢款到另几家网吧去踩点,卢款看到这几家网巴都有摄像头,更不行,然后一直蛰伏,不断地踩点、寻找机会与目标。

 

    当时他们住在民航小区,进出都要经过一个院子,这里正好有几家网吧,卢东溟感到那地方比较安全,因为可以将炸药放到窗户上,从外往里炸,这样威力肯定比放到屋里要小,不会炸死人。但他同时又想,虽然不要炸死人,但一定要把人炸伤,否则没有威慑力,别的网巴也就不会怕。所以,他又将炸药加量,比原先增加了一到两倍,但他不知,他原先做实验时的炸药因长时间裸化,发生化学反应,威力减小,而这一次增加的炸药,并不存在这个问题,因此炸弹的威力远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并最终造成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血腥惨案……

 

    为了确保安放成功且不被人发现,卢东溟特地晚上到现场去看了一下,他发现网巴后面是个院子,有篮球场,很多人在那锻炼,只有下雨才没有人。这样,到了5月5号那天,终于等来了机会,这天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还没有停。一直在现场转悠的卢东溟立刻打开手机:卢款啊,下雨了!卢款心领神会:噢,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立刻带着两枚炸弹过来,先到浩宇网吧放了一颗,过了一会,再又到巨星网巴放另一颗,然后从院子里一个招待所边门逃走,在一边望风的卢东溟也迅速离开。

 

    第二天早上看到报纸:二死四伤!卢款感到害怕了。心想造成这么大后果,不搞了。卢东溟也感到事情太严重,不能再搞了,逮到非死。但一月之后,觉得公安机关没来找他,觉得也没什么,而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劲,目的还没有达到,决不能就这样罢手,于是,潜藏在心底的那种强烈的欲望再次占了上风,不由自主地又打开手机,拨响了嘟嘟网巴刘老板的电话……

 

    二十、灵魂的爆炸和爆炸的灵魂(之三)

 

    法院的一审判决于三个月后下来,由于犯罪性质极其恶劣,犯罪后果极其严重,社会影响非常巨大,卢东溟和他的侄子卢款皆被判处死刑,卢东溟的儿子卢宏因曾参与踩点与望风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这个结局显然已在卢东溟的意料之中。

 

    “我知道,我该死,我该杀头”,卢东溟此时竟然有了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大概什么时候了结?还要过一段时间啊?唉,时间太长了!真想快点走了,这负罪的心不好受哇……”

 

    显然,深重的罪孽感和深切的悔恨感时刻煎熬般啮噬着他的心,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

 

    我对不起我姐姐,我上高中是靠我姐姐,现在我老婆,还有13岁的小儿子又要托付给她了……还有我外甥,他是我姐姐的希望和骄傲,也叫我给连累了!李记者,彭警官,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因为我们的事被酒店辞退?你们——能不能帮他说说,这全都是我做的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啊……

 

    还有我二哥二嫂,其实当初我二哥是可以接班的,但他却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我二嫂吭都没吭……我对不起他们,卢款是他们的独生子……唉,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是天底下最不是东西的兄弟,最不是东西的叔叔……

 

    还有我的妻子,她无怨无悔地跟着我,可我给她带来了什么?她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果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就让她跟着那个男人过呢,我把她也给毁了,她那个身子……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说着,双手把脸一蒙,情不自禁地嘤嘤啜泣起来……

 

    过了好一阵儿,才又抬起头:我知道,其实我最对不起的是被炸死的人,他们那么年轻,那么小,谁不是父母的心头肉!但那确实不是我的本意,我本以为顶多也就玻璃会被炸碎,玻璃块会扎伤一些人,哪知道……唉,我真想偷偷地去看一看,看一看他们的家人,看一看他们的父母,宁愿被他们打死,让他们解解恨……

 

    是的,负罪的心是很难挨的!但事已至此,即使要死,那死的方式也又岂是自己能够决定和选择的?那必得按照了法律规定的程序,那必得以威严震撼的声音通告于天下,否则,那正义又何以得以彰显?那罪恶又何以警示于天下?

 

    在此之前,我曾对卢款和卢宏也有过短暂的采访。

 

    这是两个极其简单的灵魂。生活经历的短暂,生活阅历的简单,文化素养的低下,使他们极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极易受周围环境与不良因素的影响。

 

    彭鹏拿起一包盛唐烟,掏出一颗,点着,递给卢款,卢款带着脚镣、手铐挪过来,接过,急忙大口大口地紧吸了几口,这才长长地呼了口气,将烟从鼻口中同时吐出,就像过去的大烟鬼,过足了瘾,才能保持生理和心理机能的正常运转。

 

    他初二辍学,不是上不起,而是压根就学不进去,按他自己所说,他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于是17岁就来合肥打工,平日所交尽皆一些不着调的小混混,街痞子,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处处以他们为蓝本,家有老婆孩子,还近乎半公开地挂着一个三陪女(刑警们认为,那石小芹乌有定所,不仅在卢款那里过夜,还常常在歌厅、舞厅通宵达旦地泡着,这是只有坐台女、三陪女郎才会有的生活状态),以为这样就时尚,就“城市”了,很快就从一个乡村来的朴素青年变成了一个城市里的嬉皮士,小人渣。他的堂弟卢宏非常看不起他。卢宏这样评价他的堂哥:你别看他一天到晚穿着打扮很前卫,但他素质非常差,头脑非常简单,整天弄的花里胡梢,穿个唐装,戴个墨镜,剃个光头,背后还纹了身,让人一看就像个坏蛋!

 

    卢款低头。可能抽烟太多,嗓子有痰,不停地咳,脸胀的通红,但忍不住还是又伸手去拿了一颗。此时,他尚不知自己最终的命运如何,他把一切罪责都归咎于叔叔卢东溟的唆使和诱导。在外面时,由于头脑简单,他叔叔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问善恶,也不问后果。而到了现在,他仍然由于头脑简单,对生还抱有一丝强烈的侥幸与希望,只是此时,他似乎终于明白了叔叔的狡诈和别有用心,他把自己当小鬼,却为儿子留着后路……

 

    卢宏19岁,1.70米的个头,微黑,较瘦,身形单薄,看起来还有点学生味。平心而论,卢宏本质上还不是太坏,但却无知,冷漠,极端的自私自利。退学后,仍然沉湎于网巴不能自拔。一次问卢东溟要一百元钱上网,卢东溟没给,竟拿起刀咔嚓一下把自己一截手指砍断,言两清了!意思是要跟自己的父亲一刀两断。到合肥来,一开始在解放电影院电玩城打工,每月八九百元钱,管吃管住,按说这个待遇也还算不错。但因要24小时当班,他嫌控制得太死,不自由,没时间上网,便很快辞掉不干。后来到了一家洗车城,虽然工资只有六七百元,但这里除了上班,其他时间都是自己的。于是下了班就去网巴,三块钱吃碗蛋炒饭,五元钱买包烟,然后就上网,其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父亲也罢,母亲也罢,亲戚也罢,朋友也罢——应该是打工的同事更准确,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朋友,似乎整个世界都与他毫无关联。即使父亲卢东溟到了这个地步,他表现的也是那样的平静而冷漠,好像父亲与他压根没有什么关系。他对父亲唯一表示感激的是,在前前后后的几次踩点望风等作案过程中,在表哥卢款的相抵下无可奈何地让他去了一次,此前此后都始终未让他参与,使他虽然最终不能免罪但却万幸地保住了性命。而对网吧受害者所表现出来的漠然与冰冷,让人感到他简直就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冷血动物,他认为那些被炸死的受害人命该如此,运气不好,他们不被炸,别人也得被炸,他们只是碰上了。冷酷的近乎残忍!他的极端自私与冷漠使他一切都以自己为中心,一切都只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如果他能考虑到一点别人的感受,考虑到家人对他的付出,考虑到无正常、稳定收入的父母下那么大的决心供他上学是多么不易,或许结局就可能会是另外的一个样子。而正是在他糟蹋光了父母的血汗钱,却又弃学而归的忤逆与不肖,使他的父母顿时陷入绝望的境地,也从而促使了父亲卢东溟在“钱”途末路中逐渐萌发了铤而走险的犯罪的念头,从这个角度而言,他与父亲卢东溟、表哥卢款的共同犯罪其实互为因果,正如卢东溟所言:我害了他们,其实他们也害了我……

 

    我没有同卢宏交谈多久,我更多的是在审视他,审视他一成不变的麻木、冷漠与毫无表情的眼睛,他的眼睛仍然是半睁半闭,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他现在会想什么,或许在经过了三年牢狱生涯的冶炼之后,回过头来,他会对今天的一切有一个深刻的反省与思索!

 

    但愿!

 

    临刑之前,卢东溟同看守说,想再见我一面,我去了。

 

    他戴着手铐、拖着脚镣慢慢地捱过来。他显然憔悴了许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额头上平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但坐下后,他却一直低着头,好半晌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他终于抬起头,用近乎乞求的目光望着我,说:我有些事情想要麻烦您一下……你知道,再过几天,我就要……

 

    我点点头,说,可以。通常而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行也善,这应已与他先前的罪孽无太大关联。

 

    他站起身,深鞠一躬:谢谢!谢谢了!然后坐下:我知道,我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但,还是有些牵挂让我无法就此而去……

 

    我这一生很坎坷,他说,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原因也很复杂……我一辈子好强,心想,我这人也不笨,怎么过得就不如别人好呢?如果就像一个老农民,老婆也罢,孩子也罢,随他们怎么搞,我只管把自己肚子弄饱,也就没事了!一辈子不服输,现在却输了个精光,连命都输掉了……

 

    这些天来,我也一直在反思,我觉得现在犯罪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为了钱,我自己也是这样。我搞爆炸,我敲诈,是为了钱;我想报复,想要报复那些毁了我家的人——如果我不被抓住,我是想用那剩下的两颗炸弹用来炸镇政府和炸拆我房子的人的,我报复他们,其实也还是为了钱。假如他们能够公道地给予我足够的补偿,如果他们能够补偿我十万八万的,什么人道不人道,人性不人性,什么野蛮不野蛮,霸道不霸道,我也就都不在乎了,有了钱就有了一切……

 

    现在想想,钱就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们又真的到了揭不开过锅,穿不上衣,露宿街头,沿街乞讨的地步了吗?还是贪欲,一种对钱的强烈的欲望毁了我,也毁了我们一家……

 

    本来我想把我的这些经历和感悟都写下来,留给我小儿子一个教训——现在我最牵挂的就是我那刚满13岁的小儿子了,但你来了,我也就没必要动笔了,我也没有时间动笔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把我的故事写下来,以给后人——当然也包括我儿子——一个警示。但我还是想要请求你,如果有可能的话,能否特地转告我小儿一句话,我想对小儿子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还是老老实实做人好。不管生活多么艰苦,千万不要贪钱,够吃够喝就好。千万不要耍小聪明,千万不要犯罪,平平安安就好。你个人再聪明,再有能耐,执法机关那是一群队伍,你是战胜不了的。

 

    卢东溟没有说出什么很高调的话——以他现在的心境与处境显然也说不出那样高调和冠冕堂皇的话,但他说的却也算是大实话。他显然是在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与体悟来告诫儿子法律的威严和执法机关的无比强大,就此而言,如果能让他的那个尚未成年的小儿子小小年纪便能受到法律的震慑与警戒,从而老老实实做人而不越法律的雷池一步,那么,不仅对他的儿子,也包括那些正在朝大墙的边缘滑行的浪荡儿们,预先防范住物欲横流的社会中纸醉金迷的侵蚀与诱惑,预先阻遏住他们有可能萌生的邪恶的欲念,无疑具有一种现身说法的特殊的意义与作用。

 

    毫无疑问,这也应是我之所以撰写此文的宗旨之一介。

 

    离开看守所,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一个案子,几个人物,社会的,经济的,主观的,客观的,诸多坎坷曲折、错综复杂的因素构成了一段血色迷蒙而又五味杂陈的晦涩故事,它将带给我们几多思索,几多教训,几多警示?

 

    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在我写这一个章节之前,正好看到凤凰卫视中文台在采访王帅。王帅事件说明了什么?那种明显的有法不依、公权利不公的做法,如果在一定的条件下,谁能保证不会有人做出过激的举动呢?而一旦真的发生什么悲剧再去检讨、再去纠正、再去反思、再去处里那些玩法律于鼓掌之上、利用人民给予的权利去践踏人民的利益的人,又有什么意义了呢?我们已经有太多太多的这样的教训,为什么总是让一个一个的惨痛的教训不断地成为下一个的前车之鉴呢?

 

    扯远了,就此打住。

 

     三天以后,卢东溟和他的侄子卢款被押赴刑场,在合肥西郊的一个荒僻之处依法执行枪决……□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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